第66章 兩身新衣裳

2026-09-10 23:26:13 作者: 雲挽星月
  堂屋裡的油燈爆了一個燈花,噼啪一聲,火苗跳了兩下又穩住了。

  林晚看著沈嶼舟的側臉。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就閉了嘴,手指擱在膝蓋上沒再動,整個人像門口那塊石墩一樣安安靜靜地杵著。

  「你的意思是,薛御醫見過沈家的人,見過你?」蘇梅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不確定。」沈嶼舟的嗓音沙啞得厲害,「他來沈家的時候,我不在正堂。但府里人進人出他看到過誰沒看到過誰,我無法確認。」

  「那他對沈家的事是什麼態度?」

  沈嶼舟沉默了幾息。

  「他不是壞人。」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

  「太醫院那些人里,他算是有良心的。沈家出事的時候,滿朝上下避之不及,他敢接診,說明還有底線。」

  「但——」

  「但他膽小。」沈嶼舟把後半句接上來,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他在太醫院被排擠了十幾年都沒有反抗過,最後被人安了個過失趕到瓊州來也認了。這種人面對大事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自保。」

  蘇梅的指甲在算盤框上劃了一道。

  「也就是說,如果他認出了你,不會害你,但也不會幫你。」

  「最壞的情況是,他怕惹事,不再跟林家來往。」沈嶼舟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你們好不容易搭上的線,可能因為我斷掉。」

  林建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那好辦,你別見他不就完了?」

  「對,在薛御醫這條線穩定下來之前,你不出院子。」林晚點了頭,「送貨上門的時候我和爸媽去,你在家待著。」

  沈嶼舟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麻煩?」

  「怕麻煩我當初就不會把你拖進屋裡了。」

  沈嶼舟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低下頭,伸手從懷裡摸出那個始終貼身藏著的油布包,指尖在包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

  「薛御醫的府上有一個管事叫薛福,跟薛御醫是同宗遠親,替他管了十幾年的家事。這個人做事仔細,見過的人記性極好。」

  「如果你們帶著瓊參去見薛御醫,薛福一定會在場。他雖然不會主動查你們的底細,但如果日後有任何蛛絲馬跡讓他起疑,他會順藤摸瓜。」

  「所以不能給他任何起疑的機會。」

  林晚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她回憶了一下上次在八方客棧雅間裡見薛福的情形,那個人穿灰袍,矮胖身材,但一雙眼睛跟鷹似的,從進門到出門一直在打量人。

  「懂了。」林晚站起來,「第一次見面只談生意,不露任何多餘信息。瓊參是瓊參,林家是林家,跟姓沈的沒有任何關係。」

  「我和你爸的身份經得起查。」蘇梅插了一句,「長流村的漁民,靠趕海發家,鎮上有八方客棧的趙掌柜做擔保人,清清白白。」

  「就這麼定了。」林晚拍了下桌面,看向蘇梅,「媽,禮單的事你來安排,瓊參用細沙重新包好,外面套一層乾淨的棉布。另外海參挑品相最好的兩根,鮑魚乾選最大最勻稱的一包。」

  蘇梅的算盤聲重新響了起來,啪嗒啪嗒,節奏比剛才快了兩拍。

  「還有。」她忽然停下來,看了林晚和林建國各一眼。

  「什麼?」

  「去見薛御醫這種大人物,你們爺倆不能穿成現在這副要飯的樣子。」

  林建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還帶著兩塊漁網鉤出來的破洞的粗布褂子,不服氣。

  「怎麼了?乾淨著呢,我昨天才洗的。」

  「乾淨不等於體面。」蘇梅翻出前兩天在鎮上布莊買的那五尺藏青布和剩餘的灰白布,「衣裳我來做,兩天趕出來。」

  「做衣裳的布不是留著過年用的嗎?現在就裁了不心疼?」

  「過年你穿體面給誰看?給陳婆婆還是給王二愣子他爹?」蘇梅白了他一眼,「給薛御醫看才值。」

  林建國的嘴癟了癟,沒再胡攪蠻纏。


  接下來兩天,蘇梅白天在加工間指揮幫工幹活,晚上熬夜趕製衣裳。她的針線活在前世就利落,到了這個朝代反倒更上手了,粗布做底細布滾邊,藏青色的長衫給林建國,灰白色的對襟短褂給林晚,交領束腰,樸素但整潔。

  林建國試穿的時候在院子裡轉了兩圈,被蘇梅勒令站直別駝背。

  「你好歹也是退伍老兵,站得跟個煮熟的蝦米似的像什麼話。」

  林建國吸了口氣挺直了腰板,肋骨那邊隱隱酸了一下但撐住了沒出聲。

  林晚換上灰白短褂的時候,蘇梅繞著她轉了一圈,伸手把她領口的褶子抻平了。

  「嗯,像個正經做生意的人了。」

  「本來就是。」

  蘇梅又用剩餘的布頭給林晚縫了個內襯暗袋,系在腰間,專門用來裝銀票和重要物件。

  「去見薛御醫,要不卑不亢。」蘇梅一邊縫一邊交代,「咱們是賣東西的,不是求人辦事的。他要瓊參是因為他需要瓊參,咱們去是給他送他需要的東西,不是給他送禮。這個分寸不能亂。」

  林晚蹲在旁邊替她剪線頭。

  「我知道。」

  「還有。」蘇梅剪斷最後一根線,抬頭看著女兒,「價格的事當場不定。第一次見面只讓他看貨,看完了讓他回去琢磨,第二天再談價。」

  「他要是當場就報價呢?」

  「你說容我回去和家裡人商量商量。」蘇梅眯了眯眼,「再好的價錢也不能當場應,當場應了就顯得你急,急了就賤了。」

  林建國在旁邊比劃著名新衣裳的袖口長短,嘟囔了一句。

  「你們娘倆這腦子要是去做生意,曹操都得靠邊站。」

  「曹操是什麼?」蘇梅頭也沒抬。

  「呃……一個厲害人物。」

  「比你厲害?」

  「比我厲害一點點。」

  蘇梅的嘴角勾了一個極小的弧度,把做好的衣裳疊好放進柜子里。

  第三天早上,趙掌柜那邊傳來了回話。

  是蘇巧兒帶的口信,她天不亮就跑了一趟鎮上幫忙遞的話。

  「趙掌柜說他把話帶給薛管家了。」蘇巧兒蹲在院門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還沒幹,「趙掌柜原話是:薛管家聽完以後,什麼都沒表態,只問了一句——什麼樣的珍稀藥材。」

  「趙掌柜怎麼回的?」

  「趙掌柜說他也不懂藥材,只知道品相極好,年份不短。」

  林晚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點了一下。

  什麼都沒表態,只問了一句。

  這說明薛管家已經上了心,但還在觀望,等進一步的信息。

  「好,巧兒,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蘇巧兒站起身準備走,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回來湊到林晚耳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林姐姐,你大伯昨天去了鎮上,回來的時候一臉得意,說認識了鎮上什麼陳老闆。」

  林晚的手停了。

  「哪個陳老闆?」

  「就上回來你們家鬧過的那個珠寶商陳老闆。」蘇巧兒眨了眨眼,「我聽王二愣子說的,他親眼看見你大伯從鎮東邊陳老闆的鋪子裡出來,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林晚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蘇巧兒走了之後,她站在院子裡,對著牆角的石墩發了一會兒呆。

  林大柱。陳老闆。

  這兩個人湊到一起,不可能是去喝茶敘舊。

  上回陳老闆被林家用螢光螺殼糊弄了一通,當眾丟了臉,走的時候命人拖走了林大柱打斷了一條腿。

  兩個曾經結過梁子的人忽然走到了一起。

  林晚轉身走進堂屋。

  蘇梅正站在桌旁把包好的瓊參和海參裝進一個乾淨的竹盒裡,外頭用粗棉布裹了兩層。

  「媽。」

  「嗯。」

  「林大柱跟陳老闆搭上了。」

  蘇梅包東西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但手指在竹盒的棉布包裹上慢慢收緊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巧兒剛說的。」

  蘇梅把竹盒放在桌上,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變冷了半度。

  「先不管他。」她把竹盒推向桌子中間,「薛御醫的事要緊,其他的回來再說。」

  林晚點了下頭。

  蘇梅走到門口,朝院子喊了一聲。

  「老林,換衣裳,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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