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的堂屋裡,八仙桌上擺著蘇梅的白木記帳板和算盤,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桌角跳動。
林建國吃撐了癱在長凳上揉肚子,被蘇梅踹了一腳趕到正位上坐好。
「開會。」蘇梅把算盤往桌中間一推,手指在白木板上劃了兩道豎線。
「眼下咱家的進項分兩條線。」她用木炭在左邊寫了兩個字:海鮮。又在右邊寫了兩個字:山珍。
「海鮮線靠趙掌柜和薛府走,日常供貨加宴席大單,一個月穩定四五十兩。這條線已經跑通了,算吃飯的碗。」
她的木炭劃到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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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珍線剛開頭,瓊參是最大的籌碼,野生菌菇和金銀花可以走量。
但這條線的渠道還沒打通,鎮上沒有吃得下瓊參的買家,得往上走。」
林晚坐在蘇梅對面,雙手交疊擱在桌沿上。
「走薛御醫。」
蘇梅點了下頭。
「趙掌柜今天那句話來得正好。薛御醫主動在找供貨商,說明他有需求。
咱們手裡有瓊參有極品海參有頂級鮑魚,正好對上他的胃口。」
「但不能急。」林晚接上話。
「上趕著不是買賣。先讓趙掌柜幫忙遞句話,說咱們最近在山上採到了些好東西,
問問薛管家有沒有興趣看一看。話到這兒就夠了,剩下的讓對方來找咱們。」
蘇梅的食指在算盤框上敲了一下。
「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林建國在旁邊聽了半天,總算找到了插嘴的機會。
「那瓊參呢?拿出去賣了不就完了,幹嘛還吊著?」
「賣了換銀子是一錘子買賣,送對了人換一條長線關係才是正經。」蘇梅瞥了他一眼,「這道理我跟你講過五百遍了。」
「沒講過五百遍,最多四百九十九遍。」
蘇梅懶得理他,繼續在白木板上寫寫畫畫。
院子裡傳來竹條輕輕摩擦的聲響,那是沈嶼舟在修補漁網。
這小半個月以來,他已經把院子裡能修的東西修了個遍:
竹簍修了十二個,漁網補了三張,院門的鉸鏈鬆了他找了塊廢鐵片墊上去,連灶台上那口大鐵鍋的木把手裂了他都給纏了一層麻繩固定好了。
手腳勤快,嘴巴緊閉,從來不主動參與堂屋裡的談話,但每次林家人討論正事的時候,他都恰好在院子裡幹活,距離不遠不近。
林晚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掀開布簾看了一眼院子。
沈嶼舟坐在石墩上,手裡的漁網針穿過網眼的動作精準利落,一針接一針,節奏均勻。
「沈嶼舟。」
漁網針停了一息。
他抬起頭,那雙傷疤半掩的眼睛在油燈從門縫漏出來的光里看過來。
「進來坐。」
沈嶼舟放下漁網和針,站起身走進堂屋,在離八仙桌最遠的長凳角落坐了下來,姿勢端正。
林晚回到自己的位置,看著他。
「你對薛御醫了解多少?」
沈嶼舟沉默了三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搭了一下。
「薛御醫原名薛仲明,太醫院六品御醫,精通本草方劑,尤擅珍稀藥材的鑑別與配伍。」
他的語速很慢,一句話說完會停頓半息再接下一句。
「在太醫院任職十四年,後因在一樁宮闈診治中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安了個模稜兩可的過失,勒令告老還鄉。」
蘇梅的算珠聲停了。
「他退到瓊州來,不是因為瓊州是故鄉。」沈嶼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塊白木板上,「而是因為瓊州遠,遠到京城的人不會再想起他。」
林建國的身子微微前傾,眼皮抬了抬。
「那他現在在瓊州做什麼?」
「坐診是不坐的,名義上是閒居養老。」沈嶼舟的嘴唇動了動,「但他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麼事?」林晚問。
「修藥典。」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扔進水塘里的一顆小石子。
「他在太醫院的時候就有個執念,要編一部收錄天下珍稀藥材的大藥典,涵蓋各地的物種產地與配伍經驗。
這件事在太醫院做不了,因為太醫院的人只關心給貴人治病保命,沒人在乎什麼藥典。」
沈嶼舟的聲音不緊不慢。
「到了瓊州以後,他反倒自由了。瓊州地處極南,物產豐富,很多北方見不到的珍稀藥材在這裡都能找到。所以他退居這裡不是避禍,是找料。」
林晚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兩下。
一個太醫院出身的藥材痴迷者,被半流放到了瓊州,正在收集天下珍稀藥材編寫藥典。
瓊參,極品海參,深水鮑魚,這些東西在他面前不僅僅是商品,是他藥典里的條目。
「他對瓊參有多大的興趣?」林晚追問。
「瓊參是瓊州特產的珍稀藥材,但因為產量極低且大多生長在深山蠻荒之地,
民間採集到的品相大多殘缺不全。」沈嶼舟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
「一株品相完整的十五年以上瓊參,對他來說不是買賣的問題,是能不能入藥典的問題。」
蘇梅和林晚對視了一眼。
能不能入藥典。
這句話的意思是:瓊參對薛御醫來說,價值不在於銀子,在於他的畢生志業。
碰到這種級別的執念,出多少錢都不算貴。
「你建議我們怎麼接觸他?」林晚問。
沈嶼舟沉默了比之前更久的時間,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圈。
「不要上門推銷。」他說。
「讓趙掌柜傳話的時候只提一句:近日山中採得珍稀藥材一株,品相上佳,不知鎮上有無識貨之人。」
「話到這裡收住,一個字多的都不要說。」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那雙被傷疤半遮的眼睛裡有一層極薄的銳利。
「會求人的是下策,讓人來求你才是上策。」
堂屋裡安靜了兩息。
蘇梅的手指在算盤框上敲了一下。
林建國吸了吸鼻子,咧著嘴看了沈嶼舟兩眼,嘴裡冒出一句。
「幫人跑腿能跑出這種見識來?」
沈嶼舟沒接話,低下頭去看自己膝蓋上的手指。
林晚把桌上的木炭撿起來,在白木板的右邊劃了一條線,線的末端寫了三個字:薛御醫。
「兩條線的匯合點是薛府。海鮮線走趙掌柜和薛管家的日常供貨,山珍線走薛御醫本人的高端渠道。」
她放下木炭,看向蘇梅。
「媽,準備一份拜訪薛御醫的禮單。瓊參一株是主角,另外配兩根極品海參和一包鮑魚乾做陪襯,讓他一次看夠。」
蘇梅的算盤啪啪啪地撥了三顆珠子。
「可以。但先走趙掌柜傳話那一步,等對方主動來問了再決定見面的時機。」
「還有一件事。」林晚轉向沈嶼舟,「我爸和我媽去見薛御醫的時候,你絕對不能露面。」
沈嶼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膝蓋上的動作停了。
「為什麼?」林建國插嘴。
林晚沒回答,她看著沈嶼舟。
沈嶼舟坐在長凳角落,脊背依舊繃得筆直,油燈的光打在他側臉上,那道從額角延伸到鬢邊的傷疤在暖光里顯得格外分明。
他沉默了五息。
然後很輕地開了口。
「薛御醫這個人……如果他知道我在你家,可能會認出我。」
堂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把,變了個質地。
蘇梅的手從算盤上抬了起來。
林建國的懶散坐姿收緊了。
「當年沈家出事的時候,」沈嶼舟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他曾為我父親看過病。」
林晚的手指擱在桌沿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