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晚就把貨分揀完了。
鮑魚五隻用濕海草逐只包好,海參十二隻分成兩層碼在竹籃里,斑節大蝦十八隻活蹦亂跳地裝在灌了半桶海水的木桶中。
錦繡龍蝦單獨放在一個密封的海水桶里,桶蓋用麻繩扎死了三圈。
「龍蝦跟別的貨分開走。」林晚對蘇梅說,「到了八方客棧,先把常規貨交了結帳,最後再單獨亮龍蝦,分兩次報價。」
蘇梅撥了兩下算盤。
「為什麼分開?」
「一起報,趙掌柜會把龍蝦的價格往常規貨里拉平,打包砍價。分開報,龍蝦就是龍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蘇梅把算盤擱下來,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分明是前註冊會計師看到後輩做出正確財務判斷時的欣慰。
「走吧。」
板車推出院門的時候,沈嶼舟正蹲在院牆根下修補一張破漁網,手指穿針引線的動作利落得不像個養傷的人。
他抬頭掃了一眼板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海貨,目光在那隻單獨放著的密封海水桶上停了一息,收回來繼續穿針。
兩個時辰後,八方客棧的後巷。
趙掌柜今天沒在後門等,林晚讓林建國在後巷看著車,自己先進去找人。
穿過後廚的時候,那個胖管事縮在案板後面切菜,看見林晚走過來,刀差點切到自己手指頭上,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趙掌柜在前堂跟一個穿綢衫的客人說話,看見林晚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立刻跟客人告了罪,快步走了過來。
「來了?貨呢?」
「後巷。」
趙掌柜搓著手跟在林晚後面繞到後巷,看見板車上的海貨就彎腰湊了上去。
他的驗貨流程跟上次一樣仔細:鮑魚一隻只拿起來對光看肉質,海參捏一捏彈性,大蝦撥弄須子試活力。
「鮑魚夠大夠肥,品相一等。海參個頭均勻,參體飽滿。大蝦就不說了,這批蝦比上次的還大一號。」他直起腰來抹了抹手,「這批常規貨我給你二十兩。」
「二十二兩。」蘇梅的聲音從板車另一頭傳過來,人還沒露面,算盤聲先到了。
趙掌柜的臉皺了一下。
「嫂子,二十兩已經是最高的了,這批貨裏海參數量多,單價不好算太高。」
「十二隻海參,最小的巴掌長,最大的過了一尺。這種品相的活海參您去別家收試試,二十文一隻都買不著。」蘇梅繞到車頭來,手裡的算盤啪嗒啪嗒地響,「二十二兩,一文不少。」
趙掌柜看著蘇梅那張算盤已經開始撥了的架勢,咽了口唾沫。
「行,二十二兩就二十二兩。」他伸手往懷裡摸銀子。
「慢著。」林晚開口了。
趙掌柜的手停在半空中。
「常規貨二十二兩先結清。另外還有一樣東西,單獨算。」
她走到板車尾部,解開那隻密封海水桶上的三圈麻繩,把桶蓋掀開了。
桶里的海水被攪得一陣翻湧,一對赤紅色的大鉗從水面下探出來,鉗尖夾住了桶沿,發出硬殼碰木頭的咔嗒聲。
趙掌柜湊過來看了一眼。
整個人的動作就跟被誰掐住了後脖頸似的,定在了原地。
那隻錦繡龍蝦察覺到光線變化,尾扇猛拍了一下水面,濺了趙掌柜半張臉的海水。
他不擦,眼珠子瞪著桶里那個通體赤紅的龐然大物,手端著剛從懷裡掏出來的茶杯忘了放下來,茶水在杯口晃蕩。
「這……」
「錦繡龍蝦,兩斤半以上,活的。」林晚把桶蓋靠在車幫上,語氣跟說今天天不錯沒什麼區別。
趙掌柜繞著桶轉了兩圈,蹲下來從側面看了看龍蝦的鉗足和觸鬚,又繞到對面看了看背甲上的斑紋,嘴巴張著一直沒合上。
「我開了二十年館子……」
他說了半句話停住,把手裡的茶杯放在地上——已經完全忘了那杯茶還沒喝——重新湊到桶邊上,伸手想碰一下龍蝦的觸鬚。
啪。
大鉗閃電般夾了過來,差半寸沒夾住他的食指。
趙掌柜嗖地把手縮回來,嚇出一腦門汗,但臉上那股興奮勁頭反倒更濃了。
「活力十足,殼色透亮,這是正經深水出的極品錦繡龍蝦。」他站起來,在後巷裡來回踱了兩圈,忽然停住了。
「周員外的宴席。」他兩隻手在空中抓了一下,「這東西要是擺到周員外的主桌上,整桌客人得瘋。」
「所以我把它留到了最後。」林晚把桶蓋蓋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水。
趙掌柜搓著手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臉上那個表情是又激動又心疼——激動是因為貨好,心疼是因為要掏銀子。
「你開個價。」他翻了翻嘴皮子,像是把舌頭上的每個字都嚼碎了才往外吐。
「十五兩。」
趙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姑娘,十五兩……我上次五隻紫海膽才收你三兩銀子。」
「紫海膽是紫海膽,錦繡龍蝦是錦繡龍蝦。」林晚的聲音不急不慢,「趙掌柜,兩斤半以上的活體錦繡龍蝦,別說長流鎮了,整個瓊州您找不出第二隻。您把這東西擺到周員外的主桌上,一桌宴席能開到多少銀子,這筆帳您比我算得清楚。」
趙掌柜在原地轉了三個圈。
蘇梅的算盤聲在旁邊不緊不慢地響著,啪嗒一下,又啪嗒一下,每一聲都像是敲在趙掌柜的心坎上。
「十五兩就十五兩。」他咬著後槽牙點了頭。
蘇梅的算盤收了聲。
「那常規貨二十二兩,龍蝦十五兩,另外上次欠的五兩尾款,總共四十二兩。」
趙掌柜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只猶豫了兩息就從懷裡摸出一疊銀票,一張張數出來拍在了板車的擋板上。
蘇梅接過來,一張張對著光看水印驗成色,確認無誤後折好揣進腰間暗袋,動作行雲流水,從容不迫。
趙掌柜看著她那個把銀票往暗袋裡塞的利索勁兒,嘴角苦笑了一下。
「嫂子,您這架勢跟錢莊的掌柜也差不離了。」
蘇梅沒接茬,把算盤往腰間一別,轉身去了。
三個人走出後巷的時候,趙掌柜在身後喊了一聲。
「林姑娘,等一下。」
林晚回過頭。
趙掌柜站在後門口,拿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有個事我本不該多嘴,但你這個貨色實在……」
他頓了一頓。
「薛御醫府上前兩天剛托人給我帶話,說在找能穩定供應極品海產的商戶。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你遞個話過去。」
林晚的目光微微一動。
「薛御醫親口說的?」
「他府上的薛管家說的,但薛管家說話就等於薛御醫說話。」趙掌柜抹了把嘴,「這位薛老先生在瓊州雖然不管事了,但京城的關係還在。你要是能搭上他的線,以後的路比在我這小酒樓寬十倍不止。」
林晚點了下頭。
「謝趙掌柜提點。」
「別謝了,以後好貨先緊著我就行。」趙掌柜苦著臉擺了擺手,縮回了後門。
走出小胡同,進了鎮子的主街。
林建國推著空板車走在前面,蘇梅走在中間。
林晚落後半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蘇梅忽然放慢了腳步,等林晚走到並肩的位置,低聲說了一句。
「閨女,咱家存銀加上今天的,過一百兩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
蘇梅捏著暗袋裡那疊銀票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上的力道把粗布袋面勒出了幾道淺淺的紋路。
一百兩。
從穿越過來的那天起,一個銅板都掏不出來的一家三口,到現在兜里揣著超過一百兩白銀站在鎮上的大街上。
一個多月。
林建國在前面回過頭,滿臉莫名地看著母女倆在後面嘀咕。
「你們在說什麼?」
「說你今天晚上做飯用幾個雞蛋。」蘇梅面不改色。
「少來,雞蛋貴得很,兩個封頂。」
「摳門。」
「我這叫節約,知道不?」
兩口子又開始一前一後地拌嘴,林晚跟在後面,嘴角彎了一下。
一百兩。
這個數字放在長流村足夠一家人安安穩穩地過五年。
但林晚知道,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