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盯著那個紫色光點看了足足十息。
雷達的三維透視將目標的輪廓勾勒得纖毫畢現：半埋在暗溝底部，外殼上的褶皺紋路在信號成像中清晰可辨，體型遠超周圍任何一個藍色光點。
不是硨磲。
她剛才看走了眼。
輪廓的比例不對，殼體太窄太長，前端有兩個粗壯的突出物，後端拖著一截細長的延伸信號。
林晚在腦子裡飛速檢索前世的海洋生物學知識庫，把那個輪廓跟所有已知物種做了一輪比對。
答案浮出來的瞬間，她攥著船舷的手指收緊了。
錦繡龍蝦。
甲殼綱，龍蝦科，學名Panulirus ornatus，是整個印度洋-太平洋海域體型最大的龍蝦品種，成年個體體長可達半米以上，體重超過五斤。
但雷達上這隻的信號強度和體積特徵都在告訴她，這不是一隻普通的錦繡龍蝦。
這隻，至少兩斤半。
紫色。
系統從來沒給任何一個目標標過紫色。
「丫頭，發什麼呆呢？」吳鐵柱在船尾扯了一嗓子，「回不回去了？」
「不急。」林晚轉過身來，看著吳鐵柱和剛從水裡爬上來正在擰衣角的林建國，目光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掃了一遍。
「還有一個目標，在東南方向。」
林建國正把鞋裡的水倒出來，聞言抬起頭。
「東南？多遠？」
「從現在的位置過去大約一百步，水深……」林晚看了一眼雷達上的地形數據，「三米半到四米之間。」
吳鐵柱皺了下眉，走到船頭往東南方向望了望。
「那邊的水色深得發黑，底下是暗礁群，我十年前去過一次，船底蹭了三道口子，修了半個月。」
「暗礁的位置我清楚，從北面繞過去有一條通道，水深夠走船。」
吳鐵柱扭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他已經在今天的出海里見識過這丫頭的本事了，說暗礁在哪就在哪，說水底有什麼就有什麼，比他用了二十年的老海圖還准。
「走。」他悶哼了一聲，回到船尾抓起舵把。
鐵錨嘩啦啦收起來，船頭調轉方向，朝東南緩緩駛去。
林晚站在船艙正中間，雷達全開，一邊盯著水下地形一邊報方位。
「偏左五度，前面十步有暗礁尖，貼右走。」
「直行二十步，水底有沙溝，不影響。」
「停。」
吳鐵柱把錨砸下去，鐵鏈墜入墨綠色的深水中，拉了好長一截才觸底。
「四米。」他報了個數，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四米深的水域，對於沒有任何潛水裝備的人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林建國站在船舷邊往下看，水面黑沉沉的，太陽光只能穿透最上面一層，再往下就是模糊的暗影。
「閨女，目標在哪？」
「在船右舷方向偏南八步，水底有一條暗溝，溝壁上有個洞，洞口朝外。」林晚蹲在甲板上，手指蘸水畫了個示意圖，「目標就在洞裡。」
「多大的洞？」
「洞口寬度大約兩拳，高度一拳半，不算深，手臂伸進去能夠到底。」
林建國搓了搓手，正準備下水，吳鐵柱從船尾走了過來。
「水太深了，你已經連著下了五六趟，體力消耗不小。」他把上衣一扯，露出滿是舊傷疤的厚實胸膛，「這趟我來。」
林建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晚。
林晚點了下頭。
吳鐵柱在這片海里泡了二十年，水性比林建國強，這一點不用爭。
「行，那你下去。」林建國把腰間的鐵鏟解下來遞給他，「水底的暗溝壁上長滿了牡蠣殼和藻類，手別亂摸，容易割傷。」
吳鐵柱接過鐵鏟，往腰後一別，雙手攥住錨鏈，看向林晚。
「說清楚，下去以後怎麼走。」
「順著錨鏈沉到底，腳踩實了以後往右轉，你的右手邊三步遠有一塊半人高的礁石，繞過礁石往南走五步，腳下的地面會突然塌一截，那就是暗溝的邊緣。」
林晚的語速不快，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念坐標。
「溝不寬，一步半就能跨到對面。但不要跨，順著溝壁往下摸，壁面傾斜角度大概四十五度，摸到底的時候，你的左手位置會碰到一個洞口。」
「洞口朝外，邊緣有海藻和碎貝殼附著，用鐵鏟把邊緣清理一下再伸手進去，別硬塞。」
吳鐵柱聽完沒二話，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水。
他的水性果然比林建國老練，入水幾乎沒什麼多餘動作，身子一沉就順著錨鏈往下去了。
海面合攏，甲板上只剩林晚和林建國兩個人。
林建國湊到船舷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深綠色的水在輕輕搖晃。
「鬧半天你讓老吳下去，底下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水下安靜了大約有兩分鐘。
林晚盯著雷達上的畫面，能看到吳鐵柱的熱信號正在沿著她指定的路線移動，動作沉穩，方向精準。
他到了暗溝邊緣。
熱信號沿著溝壁往下走，速度放慢了。
然後停住了。
林晚的心跳提了半拍。
他應該摸到洞口了。
水面上冒出一串密集的氣泡，位置在船右舷偏南的方向。
又過了十幾息。
水面猛地炸開了一團白花花的浪涌，吳鐵柱的腦袋從水裡冒出來，嘴巴張得比碗口還大，拼命往裡灌空氣。
他的右手高舉過頭頂，死死抓著一個正在瘋狂掙扎的東西。
那東西通體赤紅，殼面上布滿了藍色和白色交織的斑紋，兩條比成年男人小臂還粗的鉗足在空中啪啪啪地揮舞，發出硬殼撞擊的脆響。
一對觸鬚從鉗足之間伸出來，長度超過半臂，末端細如鞭梢，在陽光下抽得呼呼作響。
尾部扇狀的尾扇不停拍打水面，每拍一下就濺起一蓬海水，打得吳鐵柱滿臉都是。
林建國趴在船舷上看了兩眼，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吹了聲口哨。
吳鐵柱一隻手攥著那東西的背甲，另一隻手拼命划水往船邊靠。
林建國趕緊伸手去接。
「別抓鉗子，抓背甲中間，從後面壓住。」林晚在旁邊指揮。
兩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那個渾身帶刺的傢伙從水裡提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陽光照下來，那隻巨獸的全貌終於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三個人面前。
通體赤紅的底色上，藍白相間的斑紋像是有人拿顏料一筆一筆畫上去的，精細到每一節腹甲上的花紋都不重樣。
兩隻大鉗粗壯有力，鉗面上覆蓋著尖銳的棘突，還在不停地張合，夾住空氣也能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
一對觸鬚的長度超過了蝦身本身，末端如同兩根赤紅色的長鞭，抽打在甲板上留下了淺淺的痕跡。
尾扇完全展開的時候，寬度幾乎等於林晚兩個巴掌並排。
這隻蝦從頭到尾的長度，保守估計超過一尺半。
重量……林晚用手掂了一下裝蝦的網兜，心裡有了數。
兩斤半往上。
吳鐵柱坐在甲板上，渾身濕透，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
他盯著那只在網兜里還在掙扎的巨型龍蝦，眼珠子瞪得溜圓。
整個人愣了足足三秒鐘。
然後蹦出來一個字。
「媽。」
林建國蹲在網兜旁邊，伸手戳了一下龍蝦的背甲，手指觸到殼面的瞬間就被彈性十足的腹足彈了一下。
「我的天爺，這是錦繡龍蝦。」他扭頭看向林晚，「活的錦繡龍蝦。」
林晚已經從船艙里翻出了預先準備的海水桶，桶里灌滿了剛打上來的新鮮海水。
「放進去，別讓它在甲板上干太久，須子容易斷。」
林建國小心翼翼地把龍蝦從網兜里取出來，兩隻手從兩側壓住背甲，避開那對還在瘋狂揮舞的大鉗，慢慢放進了海水桶里。
龍蝦入水的瞬間，尾扇猛地一拍，濺起的水花打了林建國一臉。
「這脾氣夠沖的。」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笑得合不攏嘴。
吳鐵柱終於從甲板上站了起來，走到海水桶邊上往裡看了一眼。
桶里的海水被龍蝦攪得亂轉，赤紅色的殼體在水中格外鮮艷，那對藍白斑紋的觸鬚盤在桶壁上，觸角一節一節地舒展著。
「二十年。」吳鐵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在這片海上幹了整整二十年，見過的龍蝦加起來不超過五隻，最大的一隻還沒這東西一半大。」
他轉過頭看著林晚，古銅色的臉上那股橫行霸道的神情收得乾乾淨淨，換成了一種林晚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你是怎麼知道它在那個洞裡的？」
「我說過了，我對這片海有感覺。」林晚把海水桶的蓋子壓緊，用繩子紮好。
吳鐵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信什麼感覺不感覺的鬼話，但他更清楚一點：不管這丫頭用的是什麼法子，她的本事是真真切切的。
今天這一趟出海，鮑魚五隻，海參十二隻，斑節大蝦十八隻，錦繡龍蝦一隻，雜魚螺類若干。
滿艙。
林建國把最後一個竹簍碼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漬，扭頭沖吳鐵柱嘿嘿笑了兩聲。
「老吳，今天這趟夠本了吧？」
吳鐵柱沒搭理他，蹲在甲板上，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那隻海水桶里偶爾用觸鬚敲一下桶壁的錦繡龍蝦。
「這隻龍蝦，能賣多少錢？」他問林晚。
「品相完好，活力十足，兩斤半以上的錦繡龍蝦，鎮上八方客棧給不出合理價，至少十五兩起步。」
吳鐵柱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晚補了一句。
「加上其他的鮑魚海參大蝦，這一趟出海的總貨值保守估計超過三十兩。」
三十兩。
這三個字在海風裡飄了一小會兒。
吳鐵柱慢慢站起身來，轉身走回船尾，抓起舵把。
船頭掉轉方向，朝碼頭的方向駛去。
回程的海面比來時平靜了許多，午後的陽光把水面曬得泛起碎金色的光斑。
林建國躺在甲板上曬太陽，閉著眼，嘴角翹得老高。
林晚坐在船頭，把雷達調到低功耗模式，腦子裡在飛快地盤算這批貨的分揀和出售方案。
船行了大約一刻鐘，碼頭的輪廓已經在前方隱約可見。
吳鐵柱在船尾悶了一路，忽然開了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丫頭。」
林晚回過頭。
吳鐵柱握著舵把的手臂肌肉緊繃著，古銅色的臉上線條很硬，但眼睛裡的那股東西變了。
「這個合作，我覺著可以長期干。」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笑，表情甚至比平時還嚴肅。
但正因為他沒笑，這句話的分量就比笑著說出來重了十倍。
林晚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歡迎入伙，吳叔。」
吳鐵柱哼了一聲，把舵把重重一轉，船頭精準地對上了碼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