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碼頭上已經站了三個人。
林建國背著兩個大竹簍,腰間繫著繩索和鐵鏟,渾身裝備齊全,跟出征似的。
林晚站在船舷邊檢查繩結和錨索,動作輕快利索。
吳鐵柱最後一個到,光著膀子從村西頭走過來,手裡提著半壺酒和一卷破舊的海圖。
「上船。」
他翻身跳上船頭,腳踩在甲板上的聲響跟砸了塊石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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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上了船,吳鐵柱解開纜繩,一篙子撐開碼頭,漁船緩緩駛離淺水區。
船頭破開晨霧中平靜的海面,兩側的水紋像被犁開的田壟一樣往後退去。
林建國第一次坐這種大船,兩手扒著船舷,腦袋伸出去東張西望,興奮得跟個頭回出遠門的孩子似的。
「閨女,這船穩當啊,比那些小舢板強十倍都不止。」
「閉嘴坐好,浪一來你栽下去我可不管。」吳鐵柱站在船尾掌舵,粗聲粗氣地喊了一句。
林建國縮了縮脖子坐回去,嘴裡嘟囔著什麼但沒敢大聲嚷嚷。
林晚站在船艙正中間,閉上了眼。
五百米雷達全面展開。
船在移動,雷達的掃描範圍也在跟著移動,視網膜上的全息地圖像一幅不斷刷新的畫卷,新的區域不停湧入,舊的區域不停退出。
海底的世界在她腦海中以三維形態呈現:沙底的平坦地形逐漸過渡為起伏的礁石帶,礁石帶之間是深淺不一的水溝和暗溝,溝底鋪著碎珊瑚和貝殼碎片。
光點越來越密。
綠色的密集光點群是貝類和螺類,分布在礁石的陽面坡上,數量多到林晚直接把這個層級的顯示調暗了。
橘色光點散布在礁石縫隙和暗溝的陰面,是蟹類和蝦類,個頭從信號強度來看都不小。
藍色光點開始出現了。
零零散散的幾個分布在前方二百米的深水礁石台地上,信號穩定,亮度均勻。
「吳叔,前面一百步的位置偏左有暗礁,貼右舷走,從北面那條寬縫穿過去。」
吳鐵柱的手在舵把上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前方的海面,水色變深了,從近岸的灰藍過渡成了深沉的墨綠。
「你怎麼知道暗礁偏左?」
「我看得到。」
吳鐵柱張了張嘴想追問,但想起昨天晚上這丫頭在碼頭上精確到分毫地描述暗礁位置的場景,愣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調轉舵把,貼著右舷繞過了那片暗礁區。
船底下隱約傳來礁石的刮擦聲,但只是輕輕蹭了一下就過去了,船身穩得很。
「過了。」林晚睜開眼,「繼續往前,還有二百步。」
船行了大約一刻鐘,到達了林晚鎖定的位置。
吳鐵柱把錨拋下去,鐵鏈嘩啦嘩啦地墜入水中,扯了好一截才沉到底。
「水深三米半。」他看了看錨鏈的長度,皺了皺眉,「在這兒下水,沒本事的人能淹死。」
林建國已經在解繩索了,袖子卷過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老吳,你別管誰淹不淹得死,你就告訴我水底下是什麼地形。」
「礁石台地,上面長滿了海藻和牡蠣殼,踩上去割腳。」吳鐵柱憑經驗報了一個大概。
「他說的大致不差。」林晚開著雷達對照了一下水底的三維地形,然後蹲下來在甲板上用手指蘸水比劃。
「爸,你下去以後順著錨鏈往南遊六步,腳下會踩到一塊平整的大礁石,那是台地的邊緣。從那塊石頭往東走三步,有個半人高的石壁,壁面上有洞,洞口朝下。」
「洞裡有什麼?」
「鮑魚。」
林晚的聲音平平穩穩的。
「至少五隻,信號很強,個頭夠大。」
林建國深吸了一口氣,把鐵鏟別在腰後,手抓住錨鏈,翻身入水。
海水冰涼刺骨,灌進領口的那一瞬間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咬著牙順著錨鏈往下沉,水從腳脖子沒到大腿再到胸口。
腳踩到了底。
礁石台地的表面粗糙得出奇,牡蠣殼的碎邊像小刀片一樣紮腳底。
林建國穩住身子,按照林晚的指令往南走了六步。
腳下地形突然高了一截,一塊平整的大礁石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全部體重。
「到了。」他的聲音從水面下悶悶地傳上來。
「往東三步,右手邊有石壁。」林晚趴在船舷上往下看,同時盯著雷達上的光點位置。
林建國摸著石壁往東走了三步,手指碰到了一個凹進去的洞口,洞口朝下,邊緣長滿了海藻。
他把手伸進去摸。
指尖碰到了一個硬殼的東西,緊緊吸附在洞壁上。
殼面光滑,橢圓形,邊緣厚實,手感跟他以前在後廚處理過的那種大鮑魚一模一樣。
「有了。」
他從腰後抽出鐵鏟,鏟尖貼著殼底插進去,用力一撬。
吸盤脫壁的聲音在水下悶悶地響了一聲,那隻鮑魚被整個掀了下來,落在他的掌心裡。
沉甸甸的,巴掌都蓋不住。
林建國浮出水面換了口氣,把那隻鮑魚舉過頭頂。
陽光打在鮑魚殼上,殼面上附著的海藻和貝殼碎片在水珠的映襯下閃著光,殼底的肉質部分乳白肥厚,邊緣規整沒有缺角。
吳鐵柱站在船尾,看著那隻鮑魚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我的老天爺。」他湊過來接過鮑魚翻了兩面,「這一隻得有半斤多,我在這片海上混了二十多年,巴掌大的鮑你讓我從水底摸出來,我做夢都不敢這麼想。」
「別愣著,丟簍子裡,還有四隻呢。」林建國一抹臉上的水,重新潛了下去。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林建國像一台精準的打撈機器,在林晚的遙控指揮下反覆潛入那片礁石台地的各個角落。
鐵鏟撬鮑魚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全是巴掌大的極品活鮑,品相完好無缺角。
第五隻從一個更深的暗洞裡撬出來的時候,林建國的嘴都笑歪了。
「閨女你太他娘的邪了,你是不是在水底裝了個千里眼?」
「少廢話,上來換口氣,下一個目標在南面十五步的位置,另一片礁石下面有海參。」
「海參?」吳鐵柱的聲音從船尾飄過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激動。
「對,干海參是宴席的硬菜,周員外的單子上要十隻。」
林建國喘了兩口粗氣,灌了一大口淡水潤嗓子,搓搓手又扎進了水裡。
海參比鮑魚好拿,那東西沒有吸盤不會粘壁,只要找到了用手就能撈。
難的是定位。
但定位這種事,對開著五百米雷達的林晚來說,等於沒有難度。
「你腳下偏左兩步,沙底有個淺坑,坑裡趴著兩隻。」
「你頭頂那塊石頭的背陰面掛著一隻,伸手就夠得到。」
「右手邊第二條石縫裡還有一隻,縮在最裡面了,手伸進去摸到軟的就是。」
指令一條條甩下去,精準到手指頭應該伸哪個方向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林建國在水下跑了四五趟,每次浮上來都帶著兩三隻肥碩的活海參,灰褐色的參體在網兜里慢吞吞地蠕動。
吳鐵柱負責在船上接貨分揀,一開始還嘴硬說「不過如此」,到後來眼珠子越瞪越大,整個人蹲在甲板上盯著網兜里越來越多的海參,嘴合不上了。
「十二隻。」他用手指頭點了一遍,聲音發飄,「十二隻大海參,最小的都有成年人巴掌長,這是什麼深水海域能出這種貨色?我二十年都白活了?」
林晚沒搭理他,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了雷達上的另一批目標。
東面偏南約八十米的位置,有一串排列緊密的藍色光點沿著一條海溝的邊緣分布。
信號特徵跟之前捕獲過的斑節大蝦非常接近,但亮度更強,說明個頭更大。
「爸,歇兩分鐘,下一個目標過去有點遠,你得游一段。」
「多遠?」
「從錨鏈往東南方向游大約四十步。」
吳鐵柱在旁邊插了一句,「那個方向水更深,到底有四米,你爹能行嗎?」
林建國把水從耳朵里甩出去,咧嘴笑了。
「四米?你放心老吳,老子在南疆的黑水河裡摸過鱷魚蛋,四米深的水跟澡堂子沒兩樣。」
吳鐵柱的臉抽了一下,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林建國一個猛子扎進水裡,這次沉得更深,海水的壓力讓他耳膜嗡嗡響。
「往前游十步,腳下有條溝,溝不寬但深,貼著溝的北壁走,壁上有石頭縫隙。」林晚的聲音通過水麵傳下來,雖然悶但每個字都聽得清。
「縫隙里有東西在動,用網兜堵住縫口,從另一頭趕。」
林建國摸到了那條溝的北壁,手指插進一條石縫裡。
縫不寬,剛好能伸進一隻手臂。
他把網兜的口對準縫隙出口,另一隻手從縫隙的另一端往裡探。
手指碰到了彈性十足的東西,觸角一樣的長須刷過他的手背。
「來了。」
他五指一扣,死死箍住那團掙扎的身體,猛往外拽。
一隻小臂長的斑節大蝦從石縫裡射出來,尾巴拼命彈跳,濺起的水花在光線里閃閃發亮。
蝦須又長又挺,身上的條紋黑白分明,殼質飽滿透亮。
林建國把它塞進網兜里,轉手又堵上了下一條縫隙。
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精準。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每一隻都是小臂長的極品斑節大蝦,品質遠超他們之前在近海礁石區抓到的任何一隻。
吳鐵柱在船上已經不說話了。
他蹲在甲板上看著網兜里一隻只被遞上來的大蝦,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麻木,再從麻木變成了一種近乎敬畏的恍惚。
二十年。
他在這片海上混了二十年。
從來不知道就在離岸幾百步的深水區底下,藏著這麼一座金礦。
而這個十五六歲的丫頭趴在船上指東打西,說水底第幾步有什麼東西就有什麼東西,精確到讓人發毛。
「夠了。」林晚終於開了口。
林建國從水裡冒出來,渾身濕透,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但兩眼放光。
「閨女,還要不要繼續?我感覺還能再來三輪。」
「不貪了,今天的收穫夠用了。」林晚把最後一兜蝦接過來過了一遍數,「鮑魚五隻,海參十二隻,斑節大蝦十八隻,加上簍子裡的雜魚和螺,滿了。」
吳鐵柱站起身來,看著甲板上滿滿當當的海貨出了一會兒神。
「丫頭。」他的聲音嘶啞了一些。
「這些東西,拿去賣能值多少銀子?」
林晚把最後一個竹簍的蓋子蓋緊了,用繩子紮好。
「光鮑魚和海參這兩樣,加上大蝦,湊齊周員外的宴席單子是夠的。二十五兩的接單價,扣掉成本和趙掌柜那邊的抽成,淨到手不低於二十兩。」
她抬頭看著吳鐵柱。
「您的三成,六兩銀子。一趟出海,半天工夫。」
六兩銀子這四個字落在吳鐵柱耳朵里的時候,他攥著舵把的手指關節發白了。
一趟出海,半天,六兩。
他收全村的保護費一個月才四兩。
碼頭的方向在船尾遠遠地縮成了一個黑點。
林建國躺在甲板上曬太陽,閉著眼嘿嘿笑著。
林晚坐在船頭,五百米雷達安靜地運轉著。
東南方向,礁石台地的更深處,那團藍色光點群的中心。
紫色光點還在那裡。
不閃不動,穩穩地嵌在一片藍色信號的正中央。
這一次,她看清了它的輪廓。
雷達的三維透視穿透了兩米厚的沙泥層和礁石表面,將那個紫色光點的全貌投射在她的視網膜上。
半埋在礁石台地底部的一條暗溝裡,緊貼著溝壁。
體型巨大,輪廓渾圓,外殼上布滿了波浪狀的褶皺紋路。
林晚的手指攥緊了船舷的邊緣,指甲嵌進了木紋里。
她認出了那個輪廓。
硨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