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吳鐵柱的帳

2026-09-10 23:26:11 作者: 雲挽星月
  第二天傍晚,林晚準時出現在了老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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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鐵柱比她到得更早,還是坐在昨天那個位置,手裡換了個新的酒壺,身邊多了一條剛從船上拎下來的大魚,用草繩穿著魚鰓掛在系纜樁上。

  林晚走過去,在昨天坐過的石墩上坐下來。

  這次她沒帶竹籃,兩手空空。

  吳鐵柱瞥了她一眼,灌了一口酒。

  「你嬸子昨晚泡了那個金銀花水,說嗓子舒坦了一些。」

  「那就好。」林晚搓了搓手,「吳叔,您說過近海的魚一年不如一年,這話是真心的吧?」

  吳鐵柱又灌了一口酒,「廢話,還有人拿這種事說假話?」

  「那您算過沒有,您一個月出海跑多少趟,每趟拉回來多少貨,除掉油錢和修船的開銷,到手能落幾個子兒?」

  吳鐵柱的嘴巴動了動,沒說話。

  「我幫您算過了。」

  林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一板一眼的清楚。

  「全村二十來戶漁民,有十四戶在您名下交保護費,一戶一個月三百文。但實際上按時交的不超過十戶,年底能收齊的最多八成。這筆帳算下來,保護費一個月到手不超過四兩銀子。」

  吳鐵柱的酒壺停在嘴邊沒有落下來。

  「您自己出海打魚,按一個月十五趟算,平均每趟近海的收穫折銀不到半兩,好的時候一兩齣頭。扣掉修船費和酒錢之類的開銷,一個月純落手的銀子不到十兩。」

  她抬起頭,對上吳鐵柱的目光。

  「十兩銀子養一條大船加一個家,日子不寬裕吧?吳嬸嬸每個月看郎中抓藥要花多少,這筆帳您比我清楚。」

  碼頭上安靜了一陣,只有吳鐵柱酒壺裡的液體晃蕩的聲音。

  他慢慢把酒壺放在膝蓋上,扭過臉來看著林晚,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審視的意思。

  「丫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跟您合作。」

  三個字乾脆利落,不帶一絲彎繞。

  「我需要用您的船去一趟深水區,大約在東南方向離岸五六百步的位置。」

  吳鐵柱的眉毛擰了起來,「那片水域有暗礁群,我以前去過一次,差點把船底刮穿了,從此不去。」

  「暗礁在哪我清楚,我能繞開。」

  「你?」吳鐵柱嗤笑了一聲,「一個沒下過水的小丫頭片子,跟我說你知道暗礁在哪?」

  「不信的話您可以當場考我。從這個碼頭出發往東南走,第一個暗礁群距岸約三百步,礁石分三層,最高一層退潮時露尖。第二個暗礁群在頭一個的南偏東二十步,水下五尺到八尺之間,有兩條縫隙可以穿過,一條寬的在北面,一條窄的在南面。」

  吳鐵柱的酒壺差點從膝蓋上滑下去。

  他在這片海上混了二十年,剛才林晚說的暗礁位置和細節,跟他自己的經驗分毫不差。

  這個丫頭到底是什麼來頭?

  「你……怎麼知道的?」

  「我對這片海有感覺。別人看水面,我看水底。」林晚的表情波瀾不驚,「跟天生的一樣,沒法解釋。」

  吳鐵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把酒壺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如此反覆了三次。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憑什麼合作?什麼條件?」

  「兩個方案,您挑一個。」林晚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我一次性付您二兩銀子租船費,出海一天,收穫全歸我。」

  「第二,不付租金,收穫按三七分,我七您三。以後凡是需要用您的船出海,都按這個比例分。另外每月我給您保底五兩銀子,不管出不出海這筆錢雷打不動。」

  吳鐵柱的眼睛眯了起來。

  保底五兩,比他收保護費還多。

  再加上三成的收穫分成,如果這丫頭真有本事從深水區撈出好貨來,他到手的銀子比自己出海打十趟都多。

  但他不是傻子。

  「聽著挺美。」他把酒壺擱到一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語氣冷了下來,「但你憑什麼保證收穫?萬一出去一趟空手而歸呢?」


  「如果空手而歸,保底的五兩照付,算我請您白跑一趟。」

  吳鐵柱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丫頭是真捨得下本錢。

  「第二個條件呢?」他追問。

  「什麼第二個條件?」

  「你真以為我信你跑到碼頭上來坐兩個晚上,就是為了談個分成的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腦子沒鏽。你昨天送金銀花的時候提了你嬸子的咳喘,今天又來談出海的事。這兩件事你串在一起,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林晚看著他,沒有否認。

  「吳叔果然是明白人。」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遞了過去。

  紙上寫著四味藥材的名字和配伍用量,字跡是她自己的,但底下標註了一行小字:此方出自太醫院舊方。

  「這是我托人打聽到的一個方子,專治老年人肺腎兩虛引起的久咳虛喘。」

  吳鐵柱接過紙看了兩眼,他不識字,看不懂上面寫的什麼,但那張紙拿在手裡的時候,他的五根手指在微微發顫。

  「你確定這方子管用?」

  「方子管不管用得郎中來判斷,我不是大夫。」林晚實話實說,「但開這個方子的人是從太醫院出來的,水平您自己掂量。」

  「方子裡需要一味藥引,叫干海馬,我手上有。」

  她沒有提瓊參。

  瓊參是最後的底牌,現在還不到亮的時候。

  干海馬她已經安排林建國今天下午去近海撈了一批回來,品相齊全,足夠用。

  吳鐵柱攥著那張紙,低頭看了很久。

  碼頭上的風大了起來,吹得系纜樁上掛著的那條魚一盪一盪的。

  「丫頭。」

  「嗯。」

  「你要是拿我老娘的病來唬我,我吳鐵柱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得讓你好看。」

  「我犯不著拿這種事開玩笑。」林晚的聲音穩穩的,「方子您拿回去給鎮上仁和堂的方大夫看看,他要說不對路,算我欺您,以後我林家在這個村里別想抬頭。」

  吳鐵柱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比坐著的林晚高出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兩眼。

  然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聲音震得碼頭上的海鷗都撲棱著飛了。

  「成。」

  「明天一早辰時,老碼頭集合。你要去哪片深水區,告訴我方位,我親自掌舵。」

  他彎腰抄起系纜樁上的那條魚,往肩上一扛。

  「但醜話說前頭。海上的事兇險得很,出了事別怨我老吳。」

  林晚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放心,我有底。」

  吳鐵柱哼了一聲,轉身大步往村西走去。

  走出十來步,他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瓮聲瓮氣地甩過來一句。

  「那個金銀花水,你嬸子說味兒還行。」

  林晚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融進暮色里,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分。

  第二步,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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