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碼頭上的金銀花

2026-09-10 23:26:10 作者: 雲挽星月
  當天傍晚,海上的最後一縷光還沒完全收進水底,林晚就已經出了院門。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粗布,裡面是半斤剛從山上摘的金銀花和六隻活蹦亂跳的貓眼螺。

  蘇巧兒下午打聽到的消息很準:吳鐵柱今天出海歸來,傍晚必在村東的老碼頭獨自喝酒。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每次出海回來都要在碼頭的系纜樁上坐一陣,就著海風喝兩口酒,雷打不動。

  林晚沿著村路往東走,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消食。

  走了約莫一刻鐘,遠遠看見了那座用石塊壘成的矮碼頭。

  碼頭不大,停著四五條破舊的小舢板,唯一一條像樣的大船泊在最外側,杉木龍骨,十二米長的船身在暮色中像一條臥著的大魚。

  

  系纜樁旁邊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年紀,身板厚實得像一堵牆,光著膀子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橫七豎八的舊傷疤,一隻手攥著個黑陶酒壺,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正對著海面發呆。

  吳鐵柱。

  林晚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在碼頭另一頭的石墩上坐了下來,距離吳鐵柱大約二十步遠。

  她把竹籃放在腳邊,掀開粗布,拿出貓眼螺一隻只擺在石墩上。

  螺殼碰石面的聲音清脆好聽,在安靜的碼頭上格外分明。

  吳鐵柱扭過頭,掃了她一眼。

  林晚沒搭理他,低著頭自顧自地整理海貨,嘴裡還輕輕哼了兩句不成調的曲子。

  過了一會兒,酒壺裡發出咕嚕一聲響,是空了。

  「嘿。」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二十步外傳過來。

  「你就是那個趕海趕得滿村人都比不上的林家丫頭?」

  林晚抬起頭,像是剛發現有人在似的,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笑。

  「吳叔認識我?」

  「想不認識都難。」吳鐵柱把空酒壺擱在腳邊,「整個長流村誰不知道林家的小丫頭能指哪挖哪,跟海底下長了眼睛似的。」


  「那是村里人抬舉了。」林晚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提著竹籃慢慢走了過去。

  「我就是運氣好一點。」

  吳鐵柱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目光在竹籃上停了一下。

  「運氣好?我在這片海上混了二十多年,運氣好的人見過不少。」

  他嗤了一聲。

  「但運氣好到你那個份兒上的,一個都沒見過。」

  林晚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不遠不近,剛好能說話不用扯嗓子的距離。

  「吳叔今天出海收穫怎麼樣?」

  吳鐵柱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放在他這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就像刀刻出來的兩道深溝。

  「別提了。近海的魚一年不如一年,今天跑了大半天,才拉回來半艙雜魚,連油錢都不夠。」

  「那您怎麼不往深水區跑?」

  「深水區?」吳鐵柱哼了一聲,「深水區有暗礁有暗流,船翻了人沒了,你賠啊?」

  「也是。」林晚點頭,沒有反駁。

  她低下頭翻了翻竹籃,從底下摸出那包金銀花,用干荷葉包得整整齊齊的一小捧。

  「吳叔,聽說吳嬸嬸咳喘多年了。」

  她把金銀花遞了過去,聲音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是在山上采的野生金銀花,泡水喝清肺潤喉,多少有些用處。」

  吳鐵柱接金銀花的手明顯遲疑了一下。

  他那雙粗大的指頭笨拙地捏著荷葉包,指節上全是老繭和被繩索勒出來的傷疤,跟這包清清爽爽的金銀花放在一起格外違和。

  「你給我這個幹嘛?」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那股子橫行霸道的勁頭收了三分。

  「我跟你們林家沒什麼交情吧。」

  「不需要有交情。」林晚把竹籃里剩下的貓眼螺也推到他面前,「我爹說過,誰家老人有個病痛是最遭心的事。嬸嬸的身子要緊,這點金銀花不值什麼錢,您拿著就是了。」

  吳鐵柱看著手裡的荷葉包,粗糲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他在海上橫慣了,收保護費的時候誰見了他不陪著笑臉叫聲吳哥或者鐵柱叔。

  但那種笑都是怕出來的,不是真心的。

  眼前這個丫頭給他遞金銀花的時候,手穩眼正,語氣裡頭沒有一絲一毫的討好。

  「你爹是那個一巴掌拍裂桌子的退伍兵?」吳鐵柱問。

  「對。」

  「有種。」

  吳鐵柱把金銀花揣進懷裡,抄起腳邊的空酒壺起身。

  「行了,東西我收了。改天給你嬸子泡水試試。」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丫頭,你特意跑到碼頭上來,不光是為了送金銀花的吧。」

  林晚坐在石墩上沒動,仰著頭看他。

  碼頭上的海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散了,露出那雙在暮色燈光下尤其亮堂的眼睛。

  「吳叔真是明白人。」

  她沒有繞彎子。

  「我確實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但不急。等您把金銀花泡給嬸嬸喝了,覺得這丫頭靠得住了,咱們再聊也不遲。」

  吳鐵柱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

  碼頭上安靜極了,只有海浪拍打木樁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

  「行。」他最終悶哼了一聲,轉身往村西走去。

  走出七八步,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明天傍晚,還是這個地方。」

  林晚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第一步,落子。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林建國坐在堂屋裡等著,看見她進來立刻站起來,一臉急切。

  「怎麼樣?」

  「聊上了。」林晚把空竹籃擱在桌上,「明天傍晚再見一次面。」

  「他肯借船嗎?」

  「爸,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第一次見面就開口借船,人家會覺得你有所圖,反而會防著你。」

  蘇梅從正房走出來,聽見這話點了下頭。

  「你閨女處事比你穩十倍。」

  林建國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把話咽了回去,礙口地撓了撓後腦勺。

  「那明天你打算怎麼說?」

  林晚拉過板凳坐下來,倒了碗涼白開灌了一大口。

  「直接說。」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