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送貨日比往常來得更早。
天邊還是青灰色的時候,林建國就把板車推到了院門口,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
蘇梅蹲在車旁清點貨物,嘴裡念念有詞。
「活蟹八隻,最大的二斤七兩,最小的一斤四兩。黑鯛六條,蝦四斤,花蛤十斤。乾貨這邊,瑤柱三斤,蚝干四斤,海米兩斤。另外……」
她從板車底層的濕草堆里摸出一個單獨裹著濕布的竹籃,掀開布角看了一眼。
「紫海膽六隻,翡翠螺兩斤。」
這兩樣是林晚在五百米雷達升級之後新發現的品種,品相極佳,之前從沒給八方客棧供過貨。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書庫全,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兩樣東西單獨報價。」蘇梅把竹籃重新蓋好,對林晚說,「紫海膽趙掌柜沒見過,先讓他驗貨再開口,別一上來就報高價,嚇著他反而不好談。」
「我知道。」林晚把最後一個陶缸搬上車,拍了拍手上的碎草。
林建國已經握住了車轅,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出發了,磨蹭什麼呢。」
「催什麼催,帳還沒對完。」蘇梅把白木板揣進懷裡,繞到車尾又檢查了一遍捆繩,確認捆得結實了才拍了拍車幫子,「走吧。」
兩個時辰的路,比以前走得快了些。
林建國的肋骨傷養了這些天已經好了大半,推起車來不用蘇梅搭手了,人也精神了不少,一路上哼著跑調的曲子顛顛兒地往前走。
到八方客棧後巷的時候,趙掌柜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一個搬秤一個搬筐,架勢比平時大了一圈。
「來了來了,快快快。」趙掌柜搓著手迎上來,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今天的貨我可等了好久了,快讓我瞅瞅。」
蘇梅掀開海草蓋子,趙掌柜彎腰湊過去挨個翻看。
活蟹一隻只提起來對著光照,蝦用手撥了撥須子試彈性,雜魚翻開鰓蓋看顏色。
「好好好,品質照舊,比上次還肥了一圈。」
他正要報價,蘇梅從板車底層端出了那個單獨包著的竹籃。
「掌柜的,看看這個。」
蘇梅掀開濕布,六隻通體紫黑色的海膽整整齊齊地墊在海草上,長刺密集堅挺,每一隻都有成年人拳頭大。
旁邊是兩斤翡翠螺,殼面泛著一層幽綠色的光澤,螺口處帶著肉質肥厚的軟體。
趙掌柜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蹲下來,把臉湊到竹籃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眼珠子瞪圓了看了又看。
「這是什麼海膽?」
「紫海膽,深水礁石區出的,跟普通黃海膽不是一個品種。」林晚站在旁邊,語氣隨意,「殼裡的黃膏比黃海膽厚三倍,入口化渣,生食最佳。」
趙掌柜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海膽的長刺,手指一縮,被扎了一下。
他吸了口氣,但臉上的興奮蓋過了疼。
「這東西我開了二十年館子還是頭回見。」
「翡翠螺呢?」他又看向旁邊的螺。
「也是深水品種,肉質脆彈,白灼蘸芥末醋最出味道。」林晚的口氣跟她爹介紹菜品時如出一轍。
趙掌柜直起身來,在原地轉了兩個圈。
「好貨,絕對的好貨。」
他壓低聲音把林晚拉到一邊。
「晚丫頭,這兩樣東西你定價多少?」
「紫海膽一隻五百文,翡翠螺一斤三百文。」
趙掌柜倒吸一口涼氣,正要還價,林晚揚了揚手。
「掌柜的別急著砍,這東西物以稀為貴,別說鎮上了,整個長流縣您找不出第二家能供的。您擺在大堂里當今日特供,一隻海膽做成刺身能賣多少銀子,您自己心裡有數。」
趙掌柜的嘴唇動了動,臉上那股肉疼的勁兒跟心裡飛快翻轉的算盤珠子絞在一起,最後還是認了。
「成,按你的價。但下次多帶幾隻來,六隻不夠賣。」
「那得看海里給不給面子。」林晚笑了一下。
貨款結清,蘇梅一錠一錠驗過銀子成色,揣進腰間暗袋。
趙掌柜讓夥計上了茶,三個人在後廚旁邊的小隔間裡坐下來。
「有件事得跟你們說了。」趙掌柜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
「周員外的宴席單子正式下來了。」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寫滿字的紙,展開攤在桌上。
「十桌流水席,後天交貨,海鮮部分的要求我都列在這上面了。」
林晚接過來一看。
紙上寫得密密麻麻,不像趙掌柜的筆跡,應該是周員外家管事的人寫的。
第一項,大鮑魚十隻,巴掌大活鮑,品相完好不缺角。
第二項,斑節大蝦二十對,小臂長,須全身直。
第三項,石斑魚五條,三斤以上整條活魚。
第四項,大蛤蜊二十斤,需清沙乾淨。
第五項,干海參十隻,泡發後完整不碎。
最後一行加粗寫著:以上海鮮須在後天辰時前送至八方客棧後廚,驗收合格後付款。
林晚把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攥在手裡。
「價錢呢?」
趙掌柜豎起兩根手指,重重往桌上一頓。
「二十五兩,一文不少,上次咱們說好的。做好了這一單,後面大戶宴席的路子就打通了。」
林晚沒有馬上接話。
她把那張紙遞給蘇梅。
蘇梅看完之後臉色平靜,但拿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大鮑魚,巴掌大的,十隻。
干海參,十隻。
這兩樣東西目前家裡一樣都沒有。
斑節蝦倒是之前在亂石礁抓過不少,品質也夠得上。石斑魚在刀鋒礁石那邊的海灣里見過,但需要專門去一趟。大蛤蜊是最容易湊的,量管夠。
核心難點就是鮑魚和海參。
「做得了嗎?」趙掌柜試探著問了一句。
「做得了。」林晚把茶杯擱在桌上,語氣不快不慢。
趙掌柜長出一口氣,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好,那我回復周府管事,就說貨沒問題。晚丫頭,後天辰時,我在後廚等你。」
告辭出了八方客棧,三個人拐進小胡同。
蘇梅走在中間,聲音壓得只有三個人能聽見。
「大鮑魚和海參,家裡一隻都沒有。後天辰時就是兩天後的早上,滿打滿算不到兩天時間。」
林建國的眉頭擰了起來,「要不我多跑兩趟深水礁石區?上次在那邊挖到過幾隻海膽,說不定鮑魚也能找著。」
「三百米範圍內的礁石區已經被我們摸遍了,沒有巴掌大的鮑魚。」林晚搖頭。
她的腳步放慢了半拍。
「但五百米範圍內有。」
蘇梅轉過頭看她。
林晚的目光投向遠方,鎮子外圍的方向,越過低矮的屋頂能看到海岸線上淡淡的一條藍影。
「東南方向四百五十米的深水區,我上次掃到過一大片藍色信號,密度極高,品種應該包括鮑魚和海參。」
蘇梅的腳步停了。
「那個距離,退潮時水深三米以上,你上次說過的。」
「對。」
「靠腿蹚不過去。」
「對。」
蘇梅看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晚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所以我需要一條船。」
三個人站在胡同里誰都沒說話,巷子兩頭的風穿堂而過,吹起蘇梅鬢角的碎發。
林建國把空板車的車轅往肩上一扛,哼了一聲。
「吳鐵柱。」
林晚點了下頭。
「後天辰時交貨,留給我找船的時間只有今天下午和明天一整天。」
她攥緊了板車上的麻繩,步子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