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問題?」
「海鮮的渠道我們自己能走通,因為趙掌柜和薛管家跟咱們已經有了交情。」
蘇梅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山珍的渠道我們沒有。鎮上沒有專門做藥材生意的大鋪子,仁和堂那個方掌柜充其量就是個坐堂郎中兼賣些常用藥材,瓊參這種檔次的東西他吃不下。」
「拿去縣城?」林建國試探著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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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誰也不認識,拿著價值近百兩的山參找陌生人交易,你忘了上次賣珍珠的事了?」蘇梅瞥了他一眼。
那句話堵得林建國沒了脾氣。
上次珍珠的事,陳老闆帶著打手上門的場面他可沒忘。
要不是林晚腦子轉得快,那顆珠子怕是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所以還是得走薛御醫的路子。」林晚開口了。
蘇梅和林建國同時看向她。
「薛御醫是太醫院出身,對瓊參這類珍稀藥材摸得比誰都透。上次賣珍珠的時候,薛管家親口說過,夫人常年需要各類珍稀藥材保養。」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劃了一道。
「瓊參溫補不燥,做藥引最為合適,這種話是沈嶼舟說的,我信。但更重要的是,薛御醫本人就是行家,把瓊參給他看,他能給出一個公道的價格,而且不會黑咱們。」
蘇梅撥了一下算珠,臉上的表情鬆動了。
「你的意思是,不在鎮上找散戶收購商,直接走薛府這條高端路線?」
「對。」林晚點頭,「趙掌柜是中間人,他跟薛府有來往,下次送貨的時候讓趙掌柜幫忙遞個話,問問薛管家對瓊參有沒有興趣。不急著定價,先探口風。」
「這倒穩妥。」蘇梅把算盤往前一推,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瓊參先不能露面,只放風說咱們在山上見到過類似的藥材就行。等對方主動來問了,咱們再拿貨,這叫吊著賣。」
林建國豎起大拇指,「你們娘倆做生意可真夠損的。」
「什麼叫損,這叫策略。」蘇梅白了他一眼。
三個人正說著,院子裡傳來竹條輕輕摩擦的聲響。
沈嶼舟修好了另一個竹簍,放在腳邊碼齊,又拿起一截新的竹條開始破篾。
林晚走出堂屋,在院子裡的石階上站了一會兒。
遠處海面上泛著夕陽的餘光,橘紅色一片一片地鋪在水面上。
她走到沈嶼舟旁邊,蹲下來,拿起一截他削好的竹篾翻了翻。
「你剛才說瓊參配干海馬能治老年虛喘。」
沈嶼舟手上的動作沒停。
「嗯。」
「這個方子,哪本醫書上的?」
沈嶼舟的手指在竹條上滑了一下,速度沒變。
「太醫院的御藥房日常有方子彙編,逢年修訂一次,收錄各地珍稀藥材的配伍經驗。」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覺得自己透露得太多了,嘴巴立刻閉上了。
但已經夠了。
太醫院的御藥房。
林晚的心跳輕輕提了一拍。
這個人不僅知道京城三大藥鋪的瓊參報價,還讀過太醫院御藥房的內部方子彙編。
一個幫人跑腿的下人,能接觸到這種層級的資料?
她沒有追問,把手裡的竹篾放回去,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身來。
「謝了,這些信息很有用。」
沈嶼舟低著頭編竹條,嘴唇動了動,很輕地說了一句。
「你那株參的年份不止十年,蘆頭上有三段轉蘆痕,至少十五年以上。」
林晚的腳步停了半拍。
「保存的時候不要裹濕布了,用乾淨的細沙埋住參須,陰涼通風即可。」
他的語氣平淡極了,跟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什麼兩樣。
林晚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晚霞的光打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傷疤的紋路在暖光里模糊了邊緣,但那雙修長的手正以一種精確到近乎強迫症的節奏穿插著竹條,一絲不苟。
她轉身走回堂屋。
蘇梅還坐在桌旁,算盤推到一邊,下巴擱在手背上,臉上帶著一種前註冊會計師審視可疑財報時特有的微妙表情。
「媽。」
「嗯。」
「他還說了,那株參不止十年,至少十五年。」
蘇梅的睫毛動了一下。
「十五年的瓊參,按他說的京城行情,值多少?」
「照他的話推過去,品相這麼好的十五年瓊參,一百到一百二十兩之間。」
蘇梅吸了一口長氣,手指攥著算盤框邊緣,指節微微發力。
「一百二十兩。」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林建國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嘴裡叼著一截剛掰斷的乾柴火棍當牙籤使,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你們娘倆又在嘀咕什麼?」
蘇梅沒有理會他,看著林晚的眼神意味深長地停了兩息。
「晚晚,你覺得這個姓沈的小子,到底是幹什麼出身的?」
林晚在對面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不知道,也不用急著知道。」
「為什麼?」
「因為不管他是什麼出身,他現在在咱們家。他的本事越大,對咱們越有利。」
蘇梅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伸手把算盤拉回面前,手指啪啪啪地撥了三顆珠子。
「行,先不管他的底細。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兩條線理清楚。」
她在白木板上畫了兩道豎線。
「左邊是海鮮線,日常供貨走趙掌柜和薛府,大單走宴席定製,這是吃飯的碗。右邊是山珍線,瓊參打頭,野生菌菇和藥材跟上走量,長期走薛府的高端渠道,這是存錢的罐。」
蘇梅的木炭在兩條線的底部畫了一個圈。
「兩條線的匯合點是薛府。薛御醫認咱們的海鮮,也一定認咱們的藥材,因為他見識夠廣,出價公道,還有渠道往上遊走。」
「下次送貨的時候,先跟趙掌柜打個招呼。」
蘇梅的聲音乾脆利落,跟敲算盤的節奏一樣清脆。
「告訴他咱們最近在山上採到了些好東西,問他能不能幫忙遞個話給薛管家,看薛御醫對本地的山珍藥材有沒有興趣。」
「話到這份上就夠了,多的不說。讓對方來找咱們。」
林晚點頭。
蘇梅把白木板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今天的收支記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兩條線一旦跑通了,一個月的流水能翻一番。」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只有自己和林晚聽得見。
但那雙算了半輩子帳的眼睛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在亮著。
院子外頭,海風穿過牆縫吹進來,帶著鹹濕的腥味。
沈嶼舟坐在石墩上,剛編好的竹簍整整齊齊地碼了三個,手裡的竹條還在不緊不慢地纏繞。
蘇梅忽然提高了一點聲音,朝院子的方向喊了一句。
「小沈啊,你對這些藥材和京城行情這麼熟悉,以前在京城做什麼的?」
竹條穿插的聲音停了一息。
「幫人跑過腿。」
蘇梅笑了笑,收回目光,繼續撥算盤。
但她看向林晚的那一眼,兩個人都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幫人跑腿的人,不會知道太醫院御藥房的方子彙編是逢年修訂的。
這個沈嶼舟,值得好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