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弄一批干海馬和其他配藥的材料,然後找個合適的時機,讓吳鐵柱知道我們手裡有能治他老娘病的東西。」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點著,「他不會白拿,一定會問我們要什麼回報。到時候我們不要銀子,只要他的船出一趟海。」
蘇梅的眼睛亮了。
她放下算盤,盯著女兒看了足足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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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要用一株山參的藥效,換一條船的使用權?」
「不是使用權,是合作關係。」林晚糾正她,「治好了他娘的病,他欠我們人情,以後合作就有了基礎。這比花銀子租他的船強一百倍。」
蘇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算盤框上輕輕敲了三下。
吧嗒,吧嗒,吧嗒。
「可以。」她點了頭,語氣裡帶著前註冊會計師審核通過一個高風險投資方案時的那種慎重,「但有一個前提。」
「什麼?」
「山參不能直接亮出來。」蘇梅的目光銳利,「八十兩的東西一露面,整個長流鎮都會炸。咱們家現在還沒有強到能扛住所有人盯著的程度。」
「我知道。」林晚點頭,「所以藥引子的事由我來安排,山參只在最後關頭才拿出來,而且只讓吳鐵柱一個人知道。」
蘇梅的手指在桌面上的節奏放慢了。
她盯著女兒的臉又看了三秒,然後輕輕吐出兩個字。
「去辦。」
林晚站起來,推開堂屋的門。
院子裡,沈嶼舟已經修完了竹簍,正靠在牆根閉目養神。
午後的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那道從額角延伸到鬢邊的傷疤在光線下泛著淺粉色。
林晚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他沒有睜眼。
但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藥方的事,別跟外人提是我說的。」
林晚的腳步頓了半拍。
「為什麼?」
沈嶼舟沒有回答。
午後的海風穿過院牆的縫隙,吹動了晾曬竹竿上那排金黃色的瑤柱,發出細碎的搖晃聲。
林晚沒有再問,邁步走出了院門。
巷子口,蘇巧兒正蹲在地上用小鐵鉤挑一筐剛洗好的蛤蜊殼,看見她出來,立刻站起身來。
「晚晚姐,你找我有事?」
「巧兒,你跟我說說吳鐵柱他家的事。」林晚靠在巷口的石牆上,聲音隨意得像在閒聊,「他老娘那個咳喘的毛病,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巧兒眨了眨眼,低下頭想了想。
「鐵柱叔他娘啊,村里人都叫她吳婆子。」蘇巧兒掰著手指頭數,「咳了得有五六年了吧,一到秋冬就犯,嚴重的時候整宿整宿喘不上氣來,人都青了。」
她又補了一句:「鐵柱叔給她看了好多郎中,鎮上仁和堂的方掌柜都請過兩回了,開了好幾副藥,吃著能壓一壓,但好不了根。鐵柱叔為這事急得頭髮都白了好幾茬。」
林晚聽著,手指在石牆上輕輕劃了一道。
五六年的老咳喘,秋冬加重,多方求醫不愈。
吳鐵柱為這事急得頭髮發白。
一個暴躁的地頭蛇,一個久病不愈的老母親,一株能做藥引的瓊參。
這三樣東西碰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是七十兩八十兩銀子的問題了。
是一條打開深水區大門的鑰匙。
林晚直起身子,拍了拍蘇巧兒的肩膀。
「巧兒,明天幫我辦件事。」
「什麼事?」
「去打聽一下,吳鐵柱最近什麼時候出海回來。」
蘇巧兒愣了一下,旋即用力點頭。
「好,明天一早我就去問。」
林晚轉身往海邊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不慢。
五百米雷達在視網膜上安靜地運轉著,東南方向那個紫色光點的位置她已經記得比自己掌紋還清楚。
四百五十米,水下深處。
有船,有幫手,有藥引子做敲門磚。
這盤棋,該落子了。
院子裡靜了一陣。
蘇梅把算盤擱在桌面上,手指在珠子上輕輕摩挲了兩圈,目光落在沈嶼舟身上。
「小沈啊,你剛才說瓊參在京城值八十兩。」
沈嶼舟正端著一碗涼白開坐在堂屋的長凳角落,聞言抬了一下眼皮。
「嗯。」
「那是給藥鋪的收購價,還是做成成藥以後的零售價?」
林建國正扒拉著碗裡的雜糧飯,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老婆。
他雖然聽不太懂這兩種價有什麼區別,但憑著二十多年被蘇梅管帳管出來的直覺,他知道這個問題很關鍵。
沈嶼舟放下碗,手指在膝蓋上搭著,沉默了三息。
「藥鋪的收購價。」
他的嗓音還是那種沙啞的低沉調子,像砂紙在木板上慢慢磨。
「京城有三家做珍品藥材生意的大鋪子,同仁堂是最大的,另外兩家是保和堂和萬春號。」
「瓊參入他們的櫃檯,品相中等的五十兩起,品相上好的八十到一百二十兩。」
「若是年份超過二十年,參形完整帶蘆頭,鬚根不斷不折,能賣到二百兩以上。」
林建國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
蘇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林晚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著胳膊,盯著沈嶼舟的側臉。
兩百兩。
這個數字從一個渾身傷疤的流放犯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跟說菜市場一斤白菜多少錢沒什麼兩樣。
「你怎麼知道這麼細?」林建國放下碗,抹了抹嘴,湊過來。
「幫人跑過腿。」沈嶼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目光垂著不看人。
「給誰跑腿?」
「一個做藥材生意的掌柜。」
「多大的掌柜能讓你把京城三家藥鋪的價碼背得這麼溜?」
沈嶼舟沒有接話。
他把碗放在桌角,站起身來,動作緩慢但脊背依舊繃得筆直,走到門口彎腰撿起那個修了一半的竹簍,回到石墩上坐下,繼續編他的竹條。
話題就這麼斷了。
林建國的嗓子眼裡堵了一口氣,偏偏發不出來,扭頭看林晚。
林晚微微搖了下頭。
她從門框上直起身子,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來,拿起蘇梅的算盤撥了兩下。
「媽,你怎麼想?」
蘇梅的目光從沈嶼舟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攤木炭記的帳目上。
「他說的價錢,跟上次薛管家出手買珍珠時的行事風格對得上。」
她的聲音極低,只夠桌前三個人聽見。
「薛御醫是太醫院告老還鄉的人,藥材經手的品種和行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瓊參真能賣到八十兩甚至更高,那我們之前的帳要重新算。」
林建國湊過來,聲音也壓低了,「怎麼重新算?」
蘇梅從旁邊的矮櫃裡抽出那塊記帳的白木板,翻到背面空白處,拿起木炭唰唰寫了兩行。
「你們看。」
她指著第一行字。
「咱們家目前的收入結構是一根獨苗,全靠海鮮。日常走八方客棧和薛府的供貨渠道,加上乾貨走南貨行,一個月撐死四五十兩。」
她又指著第二行。
「但如果把山上這條線打通,瓊參只是個開頭。野生香菇幹了以後鎮上一斤能賣到二十文,黑木耳更貴,金銀花是常用藥材,量走起來了同樣能賣錢。」
「這些東西跟海鮮不一樣,海鮮講究鮮活,運輸損耗大,存放時間短。山珍乾貨能存能放,利潤周期長,不怕壓貨。」
林晚聽到這裡,接上了話頭。
「海鮮是吃飯的碗,山珍是存錢的罐,兩手都要抓。」
蘇梅點了下頭,把那個白木板在桌上一拍。
「但有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