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次的送貨日。
天不亮,林建國就把板車上的貨碼得整整齊齊。
最底層是大陶缸裝的活蟹,用濕海草蓋著保鮮。中間是竹簍裝的雜魚和蝦,最上面鋪著用油紙包好的瑤柱和蚝干。
蘇梅清點完貨物數量,在白木板上記了一筆,把木板揣進懷裡。
「走。今天賣完了順便去布莊再扯兩尺粗棉,沈嶼舟身上那件短打太薄了,入秋了得加件褂子。」
「給他做衣裳?」林建國推著板車,嘟囔了一句,「這小子來了不到十天,光吃穿就花了小一百文了。」
「人幫咱們劈柴修簍子補牆,不穿衣裳?」蘇梅的眼刀子飛過去,「你要是嫌花錢,把你那件棉襖脫給他?」
林建國閉嘴了,悶頭推車。
林晚跟在旁邊,手裡提著一個小竹籃。
籃子裡裝的是三包用干荷葉包好的海米和六塊醃製好的醬魚塊,這是給趙掌柜的添頭。
兩個時辰的路程,到鎮上時太陽已經升了老高。
八方客棧後巷的老位置,趙掌柜已經讓夥計在門口候著了。
看見林家的板車一拐進巷子,夥計立刻轉身往裡跑。
「掌柜的,林家的貨到了。」
趙掌柜親自迎了出來,圓臉上笑得皺紋擠成一朵花。
「二爺,弟妹,晚丫頭,一路辛苦了。快快快,先喝杯茶。」
「茶回頭喝,先驗貨。」蘇梅把板車推到後門口的台階旁,掀開海草蓋子,
「活蟹六隻,最大的兩斤三兩,最小的一斤六兩;雜魚十二條,黑鯛四條,蝦三斤半;另外乾貨這邊,瑤柱兩斤,蚝干三斤,海米一斤。」
趙掌柜挨個檢查,越看越滿意,不停地點頭。
「好好好,個個肥壯,品相上佳。這批蟹子我全收了,六隻怎麼算?」
「活蟹論品質分三檔。兩斤以上的一隻一兩二錢,一斤半以上的一隻八百文,一斤以下的一隻五百文。」蘇梅張口就報,腰間的錢袋子紋絲不動。
趙掌柜在心裡算了一下,肉疼地吸了口涼氣,但還是點了頭。
「成,按你的價,乾貨呢?」
「瑤柱二兩一斤,蚝干一兩五一斤,海米一兩一斤。老規矩,貨到付款,概不賒帳。」
「行行行,你說了算。」趙掌柜揮手讓夥計去拿銀子,自己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
「對了晚丫頭,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晚放下手裡的竹籃,看著他。
趙掌柜壓低了嗓門,把父女倆拉到一邊。
「鎮北那個周員外家,你們聽說過沒有?做布匹生意的,家裡有錢。
他家大兒子月底娶親,排場要辦大的,提前跟我定了十桌流水席。」
「十桌席面,你們後廚備不下來?」林晚問。
「雞鴨魚肉備得下來,但他點名要海鮮席面。」趙掌柜苦著臉,雙手一攤,
「要拳頭大的鮑魚做頭道菜,要手臂長的斑節大蝦擺盤,還要整條的大石斑魚清蒸上桌。
我哪兒去找這種級別的貨色?鎮上魚市那幫散戶連二兩重的小蝦都湊不齊十斤。」
林晚沒吭聲。
林建國在旁邊聽到了,擠過來一把摟住趙掌柜的肩膀:「趙老哥,多大點事兒嘆氣啊,你說的這些東西,我閨女能給你弄到。」
趙掌柜眼睛一亮:「真的?」
「別急。」林晚伸手把老爹的胳膊從趙掌柜肩上扒下來,「趙掌柜先說說,周員外這桌宴席的海鮮預算是多少。」
趙掌柜豎起兩根手指:「他跟我說了,光海鮮這一項,預算二十兩封頂。」
林晚和蘇梅對視了一眼。
蘇梅的嘴角幾乎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二十兩。
十桌席面的海鮮,二十兩。
「品質要到什麼檔次?」林晚追問。
「最高檔。」趙掌柜伸出巴掌比了個大小,「鮑魚要巴掌大的,蝦要小臂長的,魚要三斤往上整條的。
周員外說了,整個宴席就靠海鮮撐面子。要是貨不夠好,寧可不辦。」
「他什麼時候要?」
「月底,還有十二天。」
林晚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雷達範圍內的海產分布。
巴掌大的鮑魚,現有的礁石區掃過好幾次了,最大的也就雞蛋大小,不夠格。
小臂長的斑節大蝦,上次在亂石礁那邊見過幾個光點信號在深水區游弋,但那個距離她夠不到。
至於三斤以上的整條大石斑,最近一次見到還是半個月前在刀鋒礁石那邊的海灣里。
如果走現有的路線,這單生意鐵定接不下來。
除非去更遠的水域。
除非去那天在雷達邊緣一閃而過的那個藍色光點所在的方向。
「趙掌柜,這單我可以接。」林晚開口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掂著分量說的,「但有兩個條件。」
趙掌柜立刻豎起耳朵:「你說。」
「第一,價格不按散貨算。十桌宴席的海鮮我包圓,但總價二十五兩,不能再少了。我保證每一樣的品質都對得起這個價。」
趙掌柜的眉頭擰了一下,正要還價。
「第二。」林晚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這單做完之後,凡是鎮上的大戶宴席有海鮮需求的,趙掌柜優先介紹到我們林家來。我給你每單抽一成的介紹費。」
趙掌柜的嘴合上了。
一成介紹費。
他只需要動動嘴皮子牽個線,就能從中抽走十分之一。
「晚丫頭,你這腦子到底是什麼做的?」趙掌柜樂得拍了一下大腿,「成,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介紹費的事,包在老夫身上。」
兩人擊掌為約。
夥計把貨款結清了,蘇梅把銀子一錠一錠驗過重量成色,一分不少地揣進腰間的暗袋裡。
從八方客棧出來後,一家三口拐進了旁邊的小胡同。
蘇梅走在中間,左右各摟著一個,聲音壓得只有三個人能聽見。
「這筆生意不小。二十五兩的單子,扣掉人工和損耗,淨賺至少二十兩。」
「關鍵不是這一單。」林晚扛著空竹簍走在前頭,
「媽你想,鎮上有錢人家辦喜事,逢年過節要送禮,冬至祭祖要擺供桌,哪樣不用海鮮?
現在鎮上沒有一個能穩定供應高端海鮮的渠道,誰先占了這個位子誰就是坐著收錢。」
蘇梅的眼睛亮了。
她掰著指頭算:「如果每個月能接兩三單大戶宴席的活,光這一項純利就有十兩以上。
加上日常給八方客棧和薛府供貨的收入,還有乾貨走南貨行的零碎……」
她吸了一口長氣,把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個月流水能破五十兩。」
林建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五十兩?一個月?」
「你嚷什麼,吃了喇叭了?」蘇梅扯了一下他的耳朵,「這還是保守估計。前提是咱們能穩定搞到足夠品質的海鮮。」
林晚沒有接話。
她在想趙掌柜說的那些品質要求:巴掌大的鮑魚,小臂長的大蝦,三斤以上的石斑魚。
這些東西,靠現在三百米雷達的覆蓋範圍,搞不定。
近海的好貨已經被她摸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頂級海產全藏在更深更遠的水域裡。
那天在深水礁石區邊緣一閃而過的藍色光點,還有圖鑑任務剩下的七個空位。
想要吃下更大的盤子,她的雷達得升級。
而升級的前提,是完成圖鑑任務。
要完成圖鑑任務,就必須去那些從來沒有去過的深水區域,捕獲從來沒有見過的新物種。
回村的路上,蘇梅掰著指頭算來算去,嘴皮子就沒合攏過。
「二十五兩接的單子,鮑魚的成本幾乎為零,自己撈的。
大蝦和石斑魚就算折算人工和風險,成本也不會超過五兩。這毛利率,比我前世做項目審計還高……」
林建國推著空板車哼著小曲,滿腦子都是新鍋新灶和那口鑄鐵鍋的畫面。
「回去老子先試試那個鮑魚怎麼做。巴掌大的鮑魚,紅燒太糟蹋了。
得清蒸,再澆一勺調好的蒜蓉醬油。要是有高湯打底就更絕了……」
林晚走在最後面,腳步不快不慢。
海風從身後吹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遮住了半隻眼睛。
她沒去撥。
腦子裡的雷達地圖還在轉,那片三百米之外的未知海域像一張鋪開的黑幕,擋在她和更大的世界之間。
十二天。
她只有十二天的時間,去找到那些從未見過的頂級海產,湊齊圖鑑任務剩下的七個空位,觸發系統的下一次升級。
然後,用升級後的雷達,給周員外那十桌宴席備齊全鎮最頂尖的海鮮硬貨。
板車的輪子碾過坑窪的土路,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
林晚攥緊了背簍的肩帶,步子不自覺地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