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舟在林家養傷的第五天清晨,林晚推開院門時,發現灶房門口的柴垛已經被重新碼過了。
原來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粗柴和細枝被分成了兩摞,粗的在左細的在右,每一捆的粗細都差不多,碼得齊齊整整。
灶房裡頭,那幾把缺了口的菜刀也被人用磨刀石蹭過了,刀刃泛著一層薄薄的冷光。
沈嶼舟剛從院子後頭的水缸旁洗了手回來,手指上還帶著打磨鐵器留下的黑灰。
「你把柴劈了?」林晚站在柴垛前,伸手摸了一下截面。
斷口乾脆利落,角度一致,跟林建國那種大力出奇蹟的劈法完全不同。
沈嶼舟把手上的灰在褲腿上蹭了蹭:「柴堆太散,底下的都受潮了,引火費勁。」
「你傷還沒好利索,誰讓你劈柴的?」
「躺著也是躺著。」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去灶房拿工具。
林建國扛著鐵鏟從正房出來,經過灶房門口時低頭看了看那堆重新碼好的柴,又回頭瞅了瞅沈嶼舟正在角落整理漁網繩結的身影。
「這小子手腳倒是勤快。」他湊到林晚耳邊嘀咕,「就是不說話,一天蹦不出十個字,跟個鋸了嘴的葫蘆一樣。」
「做事的人不需要話多。」林晚背上竹簍,「走吧爸,今天去東邊淺礁那片看看。」
父女倆出了門,蘇巧兒和王二愣子他爹已經在院門外等著了。
五個人的趕海隊伍沿老路直奔灘涂。
林晚的三百米雷達在視網膜上全面鋪開,各色光點在全息地圖上閃爍。
「爸,右前方那塊灰色礁石底下,三隻梭子蟹,個頭不小,從左邊繞過去堵。」
「巧兒,你帶王叔去北面那片泥地,往下挖一尺,有一窩血蚌。」
指令一條條甩出去,每個人分工明確,半個時辰都不到,兩個大竹簍已經裝了大半。
等到退潮的尾聲,林晚把目光投向雷達邊緣的一片深水區,那裡有三個亮橘色的光點在緩慢移動。
「爸,十一點方向,水深到腰,有三條大黑鯛。」
林建國二話不說,捲起褲腿涉水而入。
鐵鏟探底,左手抄起竹網兜,半分鐘之後連拖帶拽地把三條一斤多重的黑鯛全摁進了網裡。
魚尾拍打著水面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林建國渾身濕透,嘴裡罵罵咧咧往回走。
「這魚勁真夠大的,差點把老子的胳膊拽脫臼。」
蘇巧兒跑過來幫忙接魚,看著那三條肥碩的黑鯛眼睛都直了。
「晚晚姐,你怎麼知道這底下有魚的?」
「看水面。」林晚指了指遠處那片微微翻湧的水面,「水色發暗,有小漩渦,說明底下有大魚在活動。」
蘇巧兒拼命點頭,顯然把每句話都往腦子裡刻。
滿載而歸的路上,王二愣子他爹扛著兩大簍海貨,走在最後面,嘴裡不停地嘖嘖感嘆。
「林姑娘這本事,我活了半輩子是頭一回見。指到哪挖到哪,連空手都沒有過。」
林建國扛著另一個簍子走在前頭,滿不在乎地嘿嘿笑:「我閨女打小就跟海親,你沒聽說過?天生的海螺命。」
回到家時,蘇梅已經指揮著灶房裡的幾個幫工婦人燒好了大鍋鹽水。
海貨一進院子,分揀加工的流程立刻啟動。
活蟹進缸養著,雜魚下鍋焯水,蝦殼剝出來晾曬做海米。
沈嶼舟也沒閒著。
他坐在儲物間的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慢慢地修補一個破了邊的竹簍。
竹條在他手裡被削得粗細均勻,穿插編織的手法雖然生疏,但條理分明。
蘇梅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嘴裡哼了一聲:「手倒是巧,編得比王二愣子他爹強多了。」
沈嶼舟頭都沒抬:「以前沒編過,看了一遍你們的編法,照著來的。」
蘇梅的腳步停了一拍。
看了一遍就會了?
她沒有追問,端著一盆剝好的蛤蜊肉走了。
傍晚時分,加工間裡的活幹得差不多了。
幫工們陸續散去,只剩林家三口和沈嶼舟在院子裡。
蘇梅坐在石墩上撥算盤,盤點今天的收支。
沈嶼舟幫著把最後一批晾曬的竹蓆從院子裡搬進儲物間,碼放得整整齊齊。
搬完之後,他在儲物間的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掛滿一牆的鹹魚干和竹竿上金黃色的瑤柱,又看了看角落裡那幾個貼著紅紙標籤的大陶缸。
「嬸子。」
蘇梅頭也沒抬:「嗯?」
「晚妹每次趕海都這麼准嗎?」
算珠聲停了半拍,又重新響了起來。
蘇梅撥了兩顆珠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我閨女從小就對大海有感覺。別人挖半天挖不到的東西,她低頭看兩眼就知道在哪兒。這是老天爺賞的飯。」
沈嶼舟點了一下頭。
「天賦過人。」
他的語氣很平,沒有追問,轉身走回了堂屋。
蘇梅的算珠又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嶼舟消失在布簾後面的背影,掐著算珠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這人什麼都沒問。
但他那句話里的停頓和語調,分明在說:這個解釋,他沒信。
晚飯後,蘇梅把這事跟林晚說了。
林晚正在房間裡檢查明天要帶的工具,聽完之後手上的動作沒停。
「他看出來了?」
「看出了不對勁,但沒有證據。」蘇梅靠在門框上,聲音壓得很低,
「這人眼睛太毒了,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審計員都毒。你以後趕海的時候注意點,別在他面前表現得太離譜。」
林晚把一把鐵鉤塞進背簍里,拍了拍手。
「知道了。」
她頓了一下。
「不過媽,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什麼?」
「他看出來了,但他不會說。」林晚側過頭看著蘇梅,
「一個身上揣著刑部雙印流放令的人,自己的秘密都還捂不住,哪有功夫去揭別人的底?」
蘇梅沉默了幾息。
「你太相信人了。」
「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相信利害關係。」林晚把背簍靠在牆根,
「他在咱們家吃住,靠咱們養傷活命。只要他還需要這個屋檐,我們的秘密就是安全的。」
蘇梅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駁,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院子裡安靜了。
林晚透過窗紙往外看,月亮上來了,把院子照得一片清冷。
沈嶼舟今晚沒有坐在石墩上。
他待在堂屋裡,隔著半掩的布簾,能看到一小截手臂的輪廓在燈光下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又在想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