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十七口人

2026-09-10 23:24:17 作者: 雲挽星月
  搬入新房整整一周了。

  清晨的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子咸腥的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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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睜開眼,盯著頭頂嶄新的頂梁木發了好一陣呆,才從棉花被褥里爬出來。

  穿衣,束髮,推開院門。

  蘇巧兒已經等在門外了,手裡抓著鐵鉤,背上背著個比她大半圈的竹簍。

  「晚晚姐,今天去哪片?」

  「西邊的紅樹林。」林晚接過簍子掂了掂重量,「叫上你王叔,帶兩個筐,今天量走大的。」

  蘇巧兒應了一聲,撒腿就往村西跑。

  林建國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腦袋,嘴裡叼著一塊白麵餅,含混不清地喊:「閨女,等我!鍋里的魚湯還沒滅火呢!」

  「你慢慢滅,我先走一步。」

  林晚邁出院門,沿著那條已經走了無數遍的土路往海邊去。

  晨霧還沒散,遠處的灘涂灰濛濛的一片。

  她站在村口的坡頂上停了一會。

  四十天。

  從穿越到現在,滿打滿算四十天。

  四十天前,一家三口蹲在那間四面漏風的茅草屋裡,為了半碗稀粥差點跪著給人磕頭。

  老爸的肋骨被打裂了兩根,老媽燒得站不穩,她自己的腦袋上還頂著被人推到門框留下的血口子。

  四十天後。

  青磚大瓦房,獨立灶房帶火牆,大儲物間掛滿了鹹魚干和瑤柱。

  壓箱底的銀票加上流動的活銀,家底過了五百兩。

  薛府和八方客棧兩條穩定的出貨渠道,手底下還有四五個聽使喚的幫工。

  進步是扎紮實實的。

  但林晚心裡清楚,長流村這個窮漁村就是大楚版圖上芝麻粒大的一個點。

  鎮上算個什麼?縣城又算個什麼?


  她的雷達只有三百米,那三百米之外的汪洋大海里,藏著多少她碰都碰不到的寶貝?

  「發什麼呆?海等人不等潮!」

  林建國扛著兩把鐵鏟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

  「走走走,今天把西邊那片摸乾淨了,明天給趙老摳送一批好貨,讓他把尾款結了。」

  林晚收回目光,跟著老爹往灘涂走去。

  半天的趕海結束後,收穫照舊豐厚。

  回到家時,蘇梅已經張羅好了午飯。

  今天中午吃得齊整。

  八仙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醬油蒸花蛤,蒜泥拌海帶絲,鹽水蝦,炒雞蛋,外加一大盆林建國拿手的魚骨濃湯。

  主食是雜糧飯拌了蝦皮,噴香。

  蘇梅在桌上多擺了兩雙筷子。

  「巧兒,過來坐。」

  蘇巧兒搓著手從儲物間探出半個頭,侷促地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蘇梅。

  「嬸子,我在那邊吃就行,不用跟你們一桌……」

  「叫你坐就坐,哪來那麼多廢話。」蘇梅把一碗雜糧飯塞到她手裡,「幹了一上午的活,不吃飽下午有力氣?」

  蘇巧兒小心翼翼地坐在桌子最邊上的位置,筷子只敢往離自己最近的那盤海帶絲里伸。

  林建國從灶房端著最後一盆湯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個走路還有點一瘸一拐的身影。

  沈嶼舟站在堂屋門口,左手扶著門框。

  他身上穿的是蘇梅從布莊買回來的灰白粗布裁的短打,雖然空蕩蕩的撐不起來,但比之前那身爛到不能看的碎布條體面了太多。

  「來,坐這兒。」林建國一腳踢開板凳,往桌上一努嘴,「別杵著了,站著吃飯寒磣。」

  沈嶼舟沒有推辭,慢慢走過來,在林建國指的位置坐下了。

  一桌六口人,開飯。

  蘇巧兒吃得快,三口兩口扒完一碗飯,又去灶房盛了第二碗,眼睛亮晶晶的。

  林建國邊吃邊說:「巧兒幹活利索,以後工錢每月漲十文。」


  蘇巧兒嘴裡塞著飯差點噎著,拼命搖頭:「不不不,現在給的就夠多了……」

  「漲了你就拿著,別跟錢過不去。」林晚夾了一塊蒸蛤放進她碗裡,「你爹的腿不是還得找郎中看?多攢點。」

  蘇巧兒低下頭,用力嚼了兩口飯,鼻頭紅紅的。

  飯桌那頭,沈嶼舟全程沒有說話。

  他吃得很慢,每次夾菜都只夾離自己最近的那盤海帶絲,筷子絕不越過中間的分界線。

  碗裡的雜糧飯也吃得一粒不剩,乾乾淨淨。

  蘇梅看了他一眼,伸手拿過他的空碗,起身去灶房又添了滿滿一碗遞迴來。

  沈嶼舟接碗的動作停了一息。

  「謝謝。」

  兩個字,嗓音沙啞,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蘇梅點了下頭,坐回去繼續吃自己的。

  林建國嘴上沒吭聲,但眼珠子在沈嶼舟身上轉了兩圈。

  飯後,蘇巧兒幫忙收拾碗筷端去灶房洗,沈嶼舟也跟著站起來要幫忙,被林建國一把按回去了。

  「你那點傷還沒好利索,歇著去。」

  等人都散了,林建國把林晚和蘇梅拉到院子角落,壓低聲音。

  「看到沒有?」

  蘇梅正用布巾擦手,抬了一下眼皮:「看到什麼?」

  「這小子吃飯的樣子。」林建國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左手托碗底,右手持箸,小指收攏但不貼掌。這規矩我在部隊食堂見過一個參謀長用過,當時還覺得那人做派大。這姓沈的小子,用得比那參謀長還板正。」

  蘇梅把布巾搭在肩上,沒有接話。

  「還有。」林建國補了一句,「他夾菜從來不翻盤子裡的菜。筷子伸進去,看準了哪塊就夾哪塊,不戳不攪。這種吃相,窮人家是教不出來的。」

  林晚聽著,沒插嘴。

  這幾天她也注意到了。

  沈嶼舟走路雖然瘸著,但步幅均勻。

  坐下來的時候脊背永遠是直的,哪怕疼得冒汗也不會弓腰。

  說話極少,但每句話的措辭乾淨,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這些東西,窮人家教不出來,逃荒的難民身上也不該有。

  「算了,現在追問他也不會說。」林晚看著沈嶼舟一瘸一拐走回屋裡的背影,「先讓他養傷人在咱們家,跑不了。」

  當天夜裡。

  林建國和蘇梅早早睡了。

  林晚把房門關嚴,從保鮮空間裡取出那個油布包。

  她是特意趁當初還給沈嶼舟之前,把那張流放文書上的內容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但當時光線太暗,文書邊緣又被汗水和血水洇得模糊,有些字她沒有看清。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那些字。

  今天吃飯的時候,沈嶼舟接碗停頓了那一息的動作,不知為什麼,讓她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空間裡的東西取不出來,但記憶可以反覆咀嚼。

  她點亮桌上的煤油燈,把燈芯撥亮,拿出一根削尖的木炭,在一塊白布上憑著記憶,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文書上的內容還原出來。

  先是上半部分,她之前看清了的:刑部督察院聯合雙印,流放三千里,充軍極南煙瘴之地,遇赦不宥,永不赦歸。

  然後是下半部分。

  那些被血漬和汗漬糊住的字,她當時只看了個大概,沒來得及細辨。

  但這幾天翻來覆去地回憶,有些字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她用木炭一筆一划地寫。

  第一個字,罪。

  第二個字,臣。

  罪臣沈。

  後面兩個字糊得太厲害,她不確定,但其中一個字的偏旁應該是三點水。

  再往後,是一行清晰的小字。

  攜家眷十七口。

  林晚寫到這裡,木炭的尖端在布面上頓了一下。

  十七口人。

  流放路上,十七口人。

  她繼續寫。

  流放瓊州。

  抄沒全部家產。

  最後兩個字,她看得最清楚,因為那是用硃砂紅印壓在文書最底端的。

  欽此。

  木炭落下,在白布上拖出一道長長的黑痕。

  林晚盯著那塊布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胸口有什麼東西壓了上來。

  十七口人。

  從京城到瓊州,三千里流放路。

  沿途是飢餓,是瘟疫,是押解差役的鞭子和腳鐐。

  十七口人上路。

  到了長流村門口,只剩一個。

  渾身是傷,燒得能煎雞蛋,連嘴裡都只剩下三個字反覆翻滾。

  不能停。

  他到底不能停什麼?

  窗外海風呼嘯,新砌的院牆在風裡紋絲不動。

  林晚把白布折好,塞進枕頭底下,吹滅了煤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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