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唬半真。」林晚抬手捋了一下被海風吹散的碎發,「確實有這一條,只不過告到縣衙去估計也沒人受理。但錢氏不知道,她那點膽子,能在村口嚼舌根就已經到頂了,真讓她去衙門口站一站,當場就得尿褲子。」
蘇梅嘴角動了動,沒接話,腳步加快了幾分。
回到家的時候,院門口的血水已經被林建國用三盆清水連沖帶刷洗得乾乾淨淨。
但暴風雨留下的痕跡不止這些。
新砌的院牆東南角有一段被大風灌雨泡鬆了根腳,幾塊青磚歪斜著,磚縫裡的石灰砂漿被衝出了一道指寬的裂口。
林建國正蹲在那兒拿鐵鏟鏟泥巴往縫裡糊,手法粗糙得跟抹鍋底灰差不多。
「老林你在攪和什麼呢?」蘇梅走過去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這得等幹了再抹灰漿,你拿濕泥巴往上糊,幹了之後還得裂。」
「那怎麼辦?我又不是瓦匠。」林建國一臉委屈。
堂屋的布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沈嶼舟單手撐著門框,整個人歪著身子,重心全壓在左腿上。
他臉色白得透著一層青灰,顯然是下地這幾步路就已經耗盡了力氣。
「那幾塊鬆了的磚先全部撬下來。」
沈嶼舟開口,嗓子還是沙啞的,語速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
「根腳泡過水,底下的夯土層也軟了。得把軟土掏掉,換干土夯實了,再重新砌上去。」
林建國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你還懂蓋房子?」
沈嶼舟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那段歪斜的牆體上。
「這段牆的磚縫用的不是齊整的錯縫砌法,每隔三塊就有一處對縫。對縫的位置受力不均,遇到大風暴雨容易整段垮塌。」
林建國的鐵鏟在手裡頓了一下。
蘇梅也看過來了。
沈嶼舟抬手指向牆體中段的位置,手指顫動得厲害,但指的方位準確。
「那個位置,往上數第四層磚,有一塊磚的稜角缺了,跟旁邊的磚咬合不緊。雨水會從縫裡滲進去,時間長了,能把半面牆泡空。」
林建國將信將疑地走過去,拿鐵鏟的柄在他指的位置敲了兩下。
鐺、鐺
第二下的聲音明顯發空。
「他娘的,還真是虛的。」
林建國回頭看向沈嶼舟,那眼神里多了幾分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擱哪學的這個?」
沈嶼舟垂下眼,一步一步退回了堂屋裡。
「以前見過。」
三個字,再多的半個音節都沒有了。
林建國蹲回牆根,按照他說的法子把那幾塊松磚全部撬了下來,又往下挖了兩寸把泡軟的土一捧捧掏乾淨。
他一邊幹活一邊嘟囔:「以前見過,以前見過……你以前到底幹什麼的?蓋過皇宮不成?」
林晚端了一碗溫水進堂屋,放在沈嶼舟面前。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大半碗,嘶啞著嗓子說了句:「謝了。」
「不用謝,我爸修不好那面牆,能嘟囔到過年,你幫了大忙。」
沈嶼舟沒再吭聲。
林晚轉身走出去之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搭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被傷痕覆蓋的手,骨架子細長,指腹上有厚厚的老繭。
那種繭子,種田的人手上沒有。
讀書人手上也沒有。
是被粗繩反覆勒磨,磨掉了三層皮又長回來的那種死繭。
入夜之後,院子裡安靜了。
林建國和蘇梅在正房裡核對今天的帳目,算珠聲隔著窗紙隱隱傳來。
林晚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正準備合眼,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翻身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紙的一角掀開一道縫。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了。
沈嶼舟一個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
他的身體僵著,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那是傷口牽扯的痕跡。
但脊背挺得筆直。
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五官的輪廓勾得稜角分明。
他手裡攥著那個油布包,十根手指箍得煞緊,目光盯著天邊某個看不見的方向,一動不動。
那張臉上沒有痛苦,沒有迷茫,只有一種壓到了骨頭縫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林晚沒有推門出去。
她放下窗紙的角,退回床上,盯著黑暗中的房梁。
這個叫沈嶼舟的人,到底在看什麼?
或者說,他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