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巧兒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隻手撐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指向村口方向。
「林姐姐,你大伯母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聚了一群人,說你們家昨晚搬了個來路不明的男人進屋,說你不檢點,讓里正來查……」
林晚的眉毛動了一下,聲音悶在嗓子裡往外擠:「誰告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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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寡婦。」蘇巧兒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她說昨晚暴雨天,看見有個黑影倒在你們家院門口,被你們拖進去了。今天一大早就跑去跟錢氏那邊嚼,錢氏一聽就樂了,拉著你大伯直接殺到大槐樹底下……」
院門後面傳來一聲鐵器砸在石頭上的脆響。
林建國左手握著菜刀,右手已經把門閂拉開了半截,滿臉橫肉擰成一團:「老子今天非把她那張嘴給撕下來不可。」
「放下。」
蘇梅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半碗粥。
她把粥碗擱在門檻上,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暴風雨天的事,傳得倒快。王寡婦跟錢氏什麼時候搭上線了?」
「不用搭線,一個嘴欠一個耳朵靈就夠了。」林晚側頭看了一眼堂屋裡頭。
布簾半掩著,裡頭那個叫沈嶼舟的人正靠在牆根,渾身裹著布條,連翻身都得咬牙。
「媽,我去里正家。」
林晚轉回來,語氣乾脆。
「這事不能讓他們先開口定性!咱們得在錢氏到里正那兒之前把人報備了,先手占住了,後面他們再怎麼鬧都是放屁。」
蘇梅想了兩息,伸手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袋,數出二十文銅錢遞過去。
「你爸留家裡看著人,把院門口的血水洗乾淨,我跟你去。」
林建國不樂意了:「憑什麼我留家裡?那個潑婦……」
「你去了就是給她遞刀子。」蘇梅白了他一眼,「你一個大男人衝到村口跟婦人對罵,傳出去好聽?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林建國張了張嘴,又把話連同那口悶氣一併咽回了肚子裡,轉身去角落翻水盆。
母女倆出了院門,沒有走通往村口大槐樹的路,而是拐進東邊的小巷,直奔里正劉叔家。
劉家的院門開著半扇。
劉叔正蹲在門檻上嗦一碗熱面,看到林晚和蘇梅聯袂上門,嘴裡的麵條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趕緊放下碗迎上前,腰彎成了一把蝦米。
「哎喲,弟妹來了,晚丫頭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蘇梅沒跟他繞彎子,開門見山。
「劉叔,我們家來了個遠房親戚,從北邊逃荒過來投奔的,路上遭了匪受了重傷,昨晚找到我們家門口,我特地來報個備。該登記就登記,該寫字就寫字。」
劉叔愣了一拍。
他一邊用袖子擦嘴,一邊眼珠子在蘇梅腰間的錢袋上溜了一圈。
「遠房親戚?哪邊的?」
「我娘家那頭的。」蘇梅面不改色,「表侄子,姓沈,單名一個嶼字。家裡遭了災,一路逃到這兒來投奔我們。」
「哦哦,逃荒的啊。」劉叔搓了搓手,「那得登個簿子,來來來,進屋說。」
蘇梅進了屋。
劉叔從牆角柜子里翻出一本缺了角的戶籍登記冊,用禿了毛的筆蘸了蘸墨。
「叫什麼來著?」
「沈嶼。二十出頭,北邊來的,孤身一人。」
劉叔一邊歪歪扭扭地往簿子上寫,一邊隨口問:「他家裡還有別人沒?」
「沒了,路上都沒了。」
劉叔筆尖頓了頓,嘖了嘖嘴,搖了搖頭:「造孽啊,這年頭逃荒路上餓死凍死的多了去了。」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簿子合上,正準備說辦好了,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劉叔你在不在!」
錢氏尖銳的嗓子隔著半條巷子都扎耳朵。
林大柱和錢氏一前一後闖進了院子。
林大柱右腿還有點瘸,走路一高一低的,但絲毫不影響他那張嘴往外蹦詞的速度。
他一眼看到蘇梅和林晚坐在里正家堂屋裡,臉色立刻變了。
「好啊,倒讓你們搶了先手。」
錢氏緊跟著擠進來,手往蘇梅方向一指,嘴已經張開了:「劉叔,我跟你說,他們家昨晚……」
「報完了。」
林晚坐在椅子上沒動,語氣不緊不慢剛好切進錢氏的話縫。
「遠房表親,逃荒投奔,里正已經登了簿。大伯母還有什麼事?」
錢氏的嘴停在半空,到嘴的話全堵回嗓子眼。
林大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擠到桌前就要伸手去翻那本戶籍簿子。
「我看看,到底是什麼遠房親戚。有沒有身份文書?拿出來驗一驗。」
劉叔趕緊把簿子護在懷裡,陪著笑:「大柱啊,這登簿的事歸我管,你……」
「怎麼歸你管?」林大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我是林家長房的,二房往家裡領來路不明的外人,我這當大伯的不該過問?」
他扭過頭盯著林晚,眼珠子通紅。
「我問你,那男人到底什麼來頭?有沒有路引?有沒有保人?你一個沒出閣的丫頭片子,大半夜往家領男人,你不要臉,我們老林家還要臉!」
最後四個字喊得幾乎破了音。
桌後面的劉叔縮了縮脖子。
林晚看著林大柱那張漲紅的臉,好半天沒出聲。
空氣繃了足有三個呼吸的時間。
「大伯。」
林晚站了起來,比坐著的時候反而顯得更沉穩。
「他是我家請來幫工的表親,已經報過里正了。」
她頓了一拍,目光從林大柱臉上平平掃過去,落在錢氏身上。
「倒是大伯您和大伯母,天不亮就在村口散布我的閒話,說什麼不檢點,說什麼往家領野男人。」
她歪了歪頭。
「這件事,要不要也讓里正記一筆?」
錢氏的臉唰地就白了。
「我什麼時候……」
「蘇巧兒親耳聽見的,全村人都能做證。」林晚打斷她,聲音不急不緩,「大楚律法,捏造謠言敗壞他人名節,挨板子是輕的。大伯母想試試嗎?」
錢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扯住林大柱的袖子往後拽。
劉叔在旁邊看了半天戲,此刻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登記的事我已經辦妥了,大柱你就別操這個閒心了啊。」
他搓了搓手,又看向林晚,笑得滿臉皺紋堆疊:「晚丫頭,你家有什麼需要里正幫忙的,儘管開口啊。」
林晚站起身,把那二十文銅錢擱在桌角。
「多謝劉叔。」
母女倆出了里正家院門時,身後傳來林大柱壓低嗓子跟錢氏互罵的聲音,夾雜著劉叔和稀泥的笑。
蘇梅走了幾步,側過頭來:「那個捏造名節的大楚律法,你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