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林晚把父母叫進了自己的房間,關嚴了門窗。
煤油燈被調到最暗,三個人圍坐在小桌旁,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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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蘇梅率先開口,「那張文書上到底寫了什麼,你一直沒說全。」
林晚沒有隱瞞,把文書上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刑部督察院聯合雙印,流放三千里,充軍極南煙瘴之地,遇赦不宥,永不赦歸。
蘇梅聽完,臉色沉了下去。
「永不赦歸。」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這是大楚朝最重的活罪。能判到這個份上的,要麼是謀反,要麼是牽連了皇家的大案。」
林建國一拳砸在自己膝蓋上,聲音壓得極低。
「那咱們豈不是撿了個炸藥包回來?」
「先別急。」林晚伸手按住父親的胳膊,「我翻了原主的記憶,大楚律法里關於流放犯有明確的條文。」
蘇梅立刻追問。
「怎麼說?」
「流放犯到了指定地點之後,需要在當地官府登記造冊,編入賤籍,終身不得離開。」林晚一條一條地說,
「但關鍵在於,他身上那份文書寫的是流放到極南煙瘴之地。咱們長流村所在的瓊州,恰好就在這個範圍內。」
蘇梅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他本來就該被送到這一帶來?」
「對。」林晚點頭,「文書上寫的是流放,不是在逃。只要他是在押送途中出了意外,
而不是從服刑地逃跑的,那他的身份就還是合法的流放犯,不是逃犯。」
林建國聽得一頭霧水。
「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蘇梅接過話頭,前註冊會計師的腦子轉得飛快,「逃犯,窩藏者連坐,全家砍頭。
但如果只是流放犯在押送途中走散了,被當地人收留並報官登記,那不叫窩藏,叫協助官府管束。不但無罪,搞不好還能領一筆賞錢。」
林建國的眼睛一亮。
「那咱們去報官不就完了?」
「沒那麼簡單。」林晚搖頭,「他身上的傷不是普通的押送途中受的苦,那是被人往死里打的。
他嘴裡一直念叨不能停,說明有人在追他。如果我們貿然去縣衙報官,
萬一追他的人跟官府有勾連,那就是把他直接送回虎口,順帶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
三個人沉默了。
燈芯在油燈里噼啪響了一聲,火苗晃了晃。
「所以。」蘇梅敲了敲桌面,「最穩妥的辦法,是先不去縣衙,只在村裡的里正那裡報個備。」
林晚接話。
「對!里正那一級只管登記外來人口,不涉及刑案。
我們就說這人是遠房親戚,從北邊逃荒過來投奔的,路上遭了匪,受了傷。
里正那個人你們也知道,給他塞二十文錢,他什麼都信。」
林建國搓了搓下巴,粗糙的胡茬颳得手心發癢。
「那萬一以後有人來查呢?」
「所以我們需要他配合。」林晚的目光沉穩,
「他得按我們的說辭來,對外只說是林家的遠親。只要他不暴露真實身份,誰也查不到這個窮漁村來。」
蘇梅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叩著。
「留人可以,但得有規矩。」
她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他在我們家的身份就是來投奔的窮親戚,對外口徑必須統一。
第二,養傷期間吃住算我們的,但傷好了之後,必須幹活抵帳。我們家不養閒人。」
林建國點頭。
「我沒意見。這人雖然來路不明,但有一點我看得出來。」
「什麼?」
「他不是壞人。」林建國的聲音低沉,
「我在南疆見過太多亡命徒,那種人眼睛裡全是戾氣和瘋狂。這小子不一樣,他眼睛裡有恨,但沒有邪。」
林晚沒有評價父親這番話的準確性,但她心裡也有同樣的判斷。
一個真正的窮凶極惡之徒,不會在昏迷中反覆念叨不能停。
那三個字里藏著的,是某種比求生更強烈的執念。
「行,就這麼定了。」林晚站起身,「我現在去跟他說。」
她推開堂屋的門時,沈嶼舟還靠在牆根,眼睛半睜半閉,聽到動靜立刻抬起頭。
林晚在他面前蹲下,開門見山。
「我們商量好了,你可以留下。」
沈嶼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條件有三個。」林晚豎起手指,
「第一,對外你是我家遠房表哥,從北邊逃荒來投奔的。
第二,傷好了之後幫我家幹活,吃住從工錢里扣。
第三,你的真實身份,一個字都不能往外漏。」
她頓了頓,盯著他的眼睛。
「能做到嗎?」
沈嶼舟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林晚都快以為他要拒絕了。
「可以。」他終於開口,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的東西。」他攥緊了懷裡的油布包,「任何時候,任何人,都不能碰。」
林晚看了他一眼,點頭。
「成交。」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你說話的時候注意點。你那個措辭和腔調,一聽就不是窮苦人家出來的。從明天開始,學著說人話。」
沈嶼舟愣了一瞬,嘴角似乎動了動,但最終什麼表情都沒露出來。
那一夜,暴雨徹底停了。
天亮的時候,林晚換了身乾淨衣服,準備去里正家把外來人口的事報備一下。
她剛推開院門,一個瘦小的身影就撞了上來。
蘇巧兒滿頭大汗,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巧兒?」林晚扶住她,「出什麼事了?」
蘇巧兒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抬起頭時眼睛裡全是急切。
「林姐姐,不好了!」她的聲音又尖又急,「你大伯一家在村口鬧呢,說你們家昨晚偷偷藏了個野男人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