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門檻上沒動。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警惕和敵意交織在一起,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她注意到,這人雖然坐起來了,但右手一直在身側摸索,手指不停地在腰間和胸口的位置劃拉。
他在找東西。
找那份文書,和那塊碎玉。
林晚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
她就站在原地,把手裡那碗溫熱的柳樹皮水往前遞了遞。
「你的東西在我這裡,沒丟。」
男人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敵意又濃了幾分。
「先把藥喝了。」林晚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你燒了一整夜,再不喝水,傷口好不了。」
男人沒有伸手去接。
他盯著那碗渾濁的藥汁,又看了看林晚,喉結滾動了一下。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林晚都快失去耐心的時候,他終於伸出那隻布滿勒痕的手,把碗端了起來。
一口氣灌完。
放下碗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粥還在鍋里熬著,等會兒給你盛。」林晚蹲下身,和他平視,「你叫什麼?從哪兒來的?」
男人抿著乾裂的嘴唇,一個字不吐。
「行,不想說就先不說。」林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但有一件事你得搞清楚,昨晚是我們一家把你從雨里拖進來的,
給你清創縫合退燒,忙了大半宿。你身上那些傷要是沒人管,今天早上你就是一具涼透的屍體。」
她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得實在。
男人的目光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從純粹的戒備里,透出一點極淡的複雜。
「多謝。」
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謝就免了。」林晚轉身往灶房走,「等你能站起來了,咱們再算這筆帳。」
半個時辰後,林建國和蘇梅也醒了。
林建國一進堂屋,看見那人已經靠牆坐著,手裡捧著一碗白粥在喝,當即站在門口沒動,右手習慣性地摸向腰間。
「醒了?」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林建國大步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板凳上坐下,兩條粗壯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我問你,你答。」林建國的聲音低沉,帶著審訊的味道,「姓什麼?」
「沈。」
「從哪來?」
「北邊。」
「犯了什麼事?」
男人沉默了。
林建國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如釘。
「兄弟,我把話說在前頭。我這人心軟,昨晚把你拖進來了。
但我老婆孩子比你的命重一萬倍,你要是不把底交代清楚,我現在就能把你扔回雨里去。」
男人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息,然後繼續低頭喝粥。
喝完最後一口,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
「遭了難。」
三個字,再多的半個音節都沒有。
林建國的太陽穴跳了跳,正要發作,蘇梅從門外走進來,一把按住了丈夫的肩膀。
「行了,別逼了。」蘇梅在旁邊坐下,目光在男人身上掃了一圈,「能坐起來就說明命硬,急什麼。」
她轉頭看向林晚,壓低了聲音。
「他身上的東西呢?」
「收好了。」林晚點頭,「等會兒還他。」
蘇梅沒再追問,站起身去灶房盛了碗粥出來,自己坐在門檻上吃。
林建國跟著出來了,把林晚拉到院子角落裡,聲音壓得極低。
「這人不對勁。」
「哪裡不對?」
「他坐著的姿勢。」林建國比劃了一下,「脊背挺直,雙肩平展,即便渾身是傷也沒有弓腰駝背。
這是從小被人拿戒尺抽出來的坐姿,要麼是官宦子弟,要麼是軍中受過嚴格操練的。」
林晚想了想,又問。
「還有呢?」
「他喝粥的時候。」林建國眯起眼,
「左手托碗底,右手持勺,小指微翹。這是大戶人家吃飯的規矩,窮苦人家的孩子端碗都是五指箍著碗沿,哪有這種講究?」
林晚點頭,這些細節她也注意到了。
蘇梅吃完粥走過來,把空碗往林建國手裡一塞。
「我也說一個。」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的手雖然現在全是傷痕和老繭,但骨架子是細的,指節修長,指甲的形狀也齊整。
這種手,是握筆桿子的手,不是握鋤頭的。」
一家三口對視了一眼。
讀書人出身,受過正規訓練,被判了最重的流放刑。
加上那塊沈字碎玉和刑部雙印的文書。
這人的來頭,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大。
林晚回到堂屋,從空間裡取出那個油布包,走到男人面前,蹲下身,把東西放在他膝蓋上。
「還你。」
男人低頭看著那個油布包,伸手接過去的時候,十根手指全在發顫。
他沒有打開,只是把油布包緊緊攥在掌心裡,像是攥著這世上最後一樣屬於他的東西。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這附近。」他忽然抬起頭,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緊迫,「有沒有官府的巡檢?」
林晚的眉頭微微一挑。
「你是在問,有沒有人在追你?」
男人沒有回答,但他攥著油布包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林晚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長流鎮的巡檢司在鎮北,離我們村有兩個時辰的腳程。平時不會往這邊來,除非有人報官。」
她頓了頓。
「但你得告訴我,追你的人是誰,有多少,離這裡還有多遠。否則我沒辦法幫你,也沒辦法保證我家人的安全。」
男人垂下眼,那張蒼白到透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我在水裡漂了很久,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跟上來。」
水裡漂了很久。
林晚想起昨晚的暴雨,想起門外那條直通大海的泄洪溝渠。
這人是順著水流被衝到他們家門口的。
「行。」林晚轉身往外走,「你先養傷,別的事等你能站起來再說。」
她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那個嘶啞的聲音。
「沈嶼舟。」
林晚回頭。
男人靠著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警惕退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叫沈嶼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