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姓沈的啞巴

2026-09-10 23:24:15 作者: 雲挽星月
  林晚站在門檻上沒動。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警惕和敵意交織在一起,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她注意到,這人雖然坐起來了,但右手一直在身側摸索,手指不停地在腰間和胸口的位置劃拉。

  他在找東西。

  找那份文書,和那塊碎玉。

  林晚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

  她就站在原地,把手裡那碗溫熱的柳樹皮水往前遞了遞。

  「你的東西在我這裡,沒丟。」

  男人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敵意又濃了幾分。

  「先把藥喝了。」林晚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你燒了一整夜,再不喝水,傷口好不了。」

  男人沒有伸手去接。

  他盯著那碗渾濁的藥汁,又看了看林晚,喉結滾動了一下。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林晚都快失去耐心的時候,他終於伸出那隻布滿勒痕的手,把碗端了起來。

  一口氣灌完。

  放下碗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粥還在鍋里熬著,等會兒給你盛。」林晚蹲下身,和他平視,「你叫什麼?從哪兒來的?」

  男人抿著乾裂的嘴唇,一個字不吐。

  「行,不想說就先不說。」林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但有一件事你得搞清楚,昨晚是我們一家把你從雨里拖進來的,

  給你清創縫合退燒,忙了大半宿。你身上那些傷要是沒人管,今天早上你就是一具涼透的屍體。」

  她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得實在。

  男人的目光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從純粹的戒備里,透出一點極淡的複雜。

  「多謝。」

  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謝就免了。」林晚轉身往灶房走,「等你能站起來了,咱們再算這筆帳。」


  半個時辰後,林建國和蘇梅也醒了。

  林建國一進堂屋,看見那人已經靠牆坐著,手裡捧著一碗白粥在喝,當即站在門口沒動,右手習慣性地摸向腰間。

  「醒了?」

  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林建國大步走進來,在他對面的板凳上坐下,兩條粗壯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我問你,你答。」林建國的聲音低沉,帶著審訊的味道,「姓什麼?」

  「沈。」

  「從哪來?」

  「北邊。」

  「犯了什麼事?」

  男人沉默了。

  林建國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如釘。

  「兄弟,我把話說在前頭。我這人心軟,昨晚把你拖進來了。

  但我老婆孩子比你的命重一萬倍,你要是不把底交代清楚,我現在就能把你扔回雨里去。」

  男人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息,然後繼續低頭喝粥。

  喝完最後一口,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

  「遭了難。」

  三個字,再多的半個音節都沒有。

  林建國的太陽穴跳了跳,正要發作,蘇梅從門外走進來,一把按住了丈夫的肩膀。

  「行了,別逼了。」蘇梅在旁邊坐下,目光在男人身上掃了一圈,「能坐起來就說明命硬,急什麼。」

  她轉頭看向林晚,壓低了聲音。

  「他身上的東西呢?」

  「收好了。」林晚點頭,「等會兒還他。」

  蘇梅沒再追問,站起身去灶房盛了碗粥出來,自己坐在門檻上吃。

  林建國跟著出來了,把林晚拉到院子角落裡,聲音壓得極低。

  「這人不對勁。」

  「哪裡不對?」

  「他坐著的姿勢。」林建國比劃了一下,「脊背挺直,雙肩平展,即便渾身是傷也沒有弓腰駝背。


  這是從小被人拿戒尺抽出來的坐姿,要麼是官宦子弟,要麼是軍中受過嚴格操練的。」

  林晚想了想,又問。

  「還有呢?」

  「他喝粥的時候。」林建國眯起眼,

  「左手托碗底,右手持勺,小指微翹。這是大戶人家吃飯的規矩,窮苦人家的孩子端碗都是五指箍著碗沿,哪有這種講究?」

  林晚點頭,這些細節她也注意到了。

  蘇梅吃完粥走過來,把空碗往林建國手裡一塞。

  「我也說一個。」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的手雖然現在全是傷痕和老繭,但骨架子是細的,指節修長,指甲的形狀也齊整。

  這種手,是握筆桿子的手,不是握鋤頭的。」

  一家三口對視了一眼。

  讀書人出身,受過正規訓練,被判了最重的流放刑。

  加上那塊沈字碎玉和刑部雙印的文書。

  這人的來頭,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大。

  林晚回到堂屋,從空間裡取出那個油布包,走到男人面前,蹲下身,把東西放在他膝蓋上。

  「還你。」

  男人低頭看著那個油布包,伸手接過去的時候,十根手指全在發顫。

  他沒有打開,只是把油布包緊緊攥在掌心裡,像是攥著這世上最後一樣屬於他的東西。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這附近。」他忽然抬起頭,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緊迫,「有沒有官府的巡檢?」

  林晚的眉頭微微一挑。

  「你是在問,有沒有人在追你?」

  男人沒有回答,但他攥著油布包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林晚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長流鎮的巡檢司在鎮北,離我們村有兩個時辰的腳程。平時不會往這邊來,除非有人報官。」

  她頓了頓。

  「但你得告訴我,追你的人是誰,有多少,離這裡還有多遠。否則我沒辦法幫你,也沒辦法保證我家人的安全。」

  男人垂下眼,那張蒼白到透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我在水裡漂了很久,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跟上來。」

  水裡漂了很久。

  林晚想起昨晚的暴雨,想起門外那條直通大海的泄洪溝渠。

  這人是順著水流被衝到他們家門口的。

  「行。」林晚轉身往外走,「你先養傷,別的事等你能站起來再說。」

  她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那個嘶啞的聲音。

  「沈嶼舟。」

  林晚回頭。

  男人靠著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警惕退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叫沈嶼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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