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刀尖上的活命

2026-09-10 23:24:14 作者: 雲挽星月
  蘇梅把那張流放文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將它和碎玉一起推回桌面。

  「先不管他是誰。」蘇梅站起身,語氣冷硬,「這人今晚要是死在咱們屋裡,明天屍體怎麼處理?」

  林建國蹲在地上,兩根手指還搭在那人脖頸上。

  「脈搏越來越弱了,燒得跟火炭似的。」他抬起頭看向蘇梅,「老婆子,你拿主意。救還是不救?」

  蘇梅閉了閉眼。

  「救。」

  她一字吐出,轉身就往灶房走,「死人比活人麻煩十倍,活著的還能問出話來,死了就是一坨爛肉。

  老林,你當年在部隊衛生員那兒學的那點本事,今晚全給我使出來。」

  林建國二話不說,把菜刀往灶台上一拍,開始翻找東西。

  「晚晚,去把儲物間那幾塊乾淨的白布拿來,再端一盆鹽水。」

  林晚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儲物間。

  她背對著門口,趁著外頭雷聲轟隆的間隙,從保鮮空間裡取出一疊早先買來備用的細棉布和一小罐精鹽。

  鹽倒進溫水裡攪勻,布條撕成手掌寬的長條。

  她端著東西回到堂屋時,林建國已經把灶房裡最大的鐵鍋架上了火,水燒得翻滾冒泡。

  蘇梅跪在地上,用剪刀把男人身上最後幾片黏連著血肉的碎布一點點剪開。

  每剪一刀,那人的身體就跟著抽一下。

  「傷口全爛了。」林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不是普通的鞭子抽的,是帶倒刺的荊條。每一道傷口邊緣都有撕裂的肉茬子,不把腐肉割掉,光擦洗沒用。」

  蘇梅的手停了一拍。

  「割?用什麼割?」

  「菜刀。」林建國已經站起來了,大步走向灶房,「燒紅了割。部隊裡沒有手術刀的時候,就這麼幹。」

  林晚聽著外頭暴雨砸在瓦片上的聲響,把鹽水盆放在男人身側。

  「爸,你確定?」

  「確定個屁。」林建國從灶膛里抽出一根燒得通紅的木炭,把菜刀的刀尖架在上面烤,


  「我又不是軍醫,但這人今晚不清創就得死。死了更麻煩,你媽說得對。」

  刀尖在炭火上燒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鐵器表面泛起暗紅色的光。

  林建國用濕布裹住刀柄,單膝跪在男人身側。

  「晚晚,按住他的肩膀。老婆子,按腿。他要是疼醒了亂動,這一刀下去就不是割腐肉了。」

  林晚和蘇梅各就各位,把男人的四肢死死壓在地面上。

  林建國的手極穩,刀尖貼著男人後背一道最深的傷口邊緣,輕輕一划。

  「嘶——」

  焦糊的氣味和血腥味同時湧上來。

  那人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喉嚨里發出一聲撕裂的悶哼,四肢瘋狂掙扎。

  「按住!」

  林晚用全身的重量壓在他肩頭,膝蓋頂著他的後腰。

  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力氣卻大得驚人,掙紮起來連林晚都差點被掀翻。

  林建國沒停手,刀尖沿著傷口把發黑的腐肉一點點剔出來,動作快而准。

  每割完一道,蘇梅立刻用蘸了鹽水的布條按上去,把滲出的膿血擦乾淨。

  男人痛得渾身痙攣,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後背上最嚴重的五道傷口全部清創完畢時,林建國的額頭上全是汗,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微微發顫。

  「翻過來。」他喘了口氣,「前胸還有兩道。」

  林晚和蘇梅合力把人翻了個身。

  就在這時,那人的嘴唇動了。

  林晚低下頭,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極其微弱的氣音,混在暴雨聲和雷鳴里,斷斷續續地往外冒。

  「不……能……停……」

  林晚皺眉,又湊近了些。

  「不能停……不能……」

  三個字反覆循環,像是刻進了骨頭裡的執念,即便在昏迷中也壓不下去。


  「他說什麼?」蘇梅問。

  「不能停。」林晚直起身子,「就這三個字,一直在重複。」

  林建國哼了一聲,刀尖再次貼上男人前胸的傷口。

  「不管他嘴裡念叨什麼,先把這條命吊住再說。」

  前胸的兩道傷比後背淺,清創的速度快了許多。

  等到所有傷口都處理完畢,蘇梅用乾淨的棉布條一圈一圈地把他的軀幹纏緊,防止傷口崩裂。

  林建國把燒紅的菜刀扔進水盆里,鐵器入水發出一聲尖銳的嗤響。

  「退燒。」他擦了把臉上的汗,「傷口處理了,但這燒不退,人照樣撐不過去。」

  林晚想了想,走進灶房,從角落的藥簍里翻出幾片曬乾的柳樹皮。

  這是前幾天她讓蘇巧兒從河邊剝回來的,本來打算給蘇梅泡水喝緩解頭疼。

  柳樹皮里含有水楊酸,是最原始的退燒藥。

  她把柳樹皮丟進小陶罐里,加水煮沸,濾出一碗渾濁的黃色藥汁。

  「爸,把他嘴撬開。」

  林建國用兩根手指掰開男人緊咬的牙關,林晚一點一點地把藥汁灌進去。

  大半碗藥汁灌完,男人的喉結滾動了幾下,總算咽了下去。

  接下來就是等。

  蘇梅坐在一旁,每隔一刻鐘就用濕布擦拭男人的額頭和脖頸,物理降溫。

  林建國靠在牆根,菜刀橫放在膝蓋上,閉著眼假寐,耳朵卻一直豎著。

  林晚把那份流放文書和碎玉佩重新用油布包好,收進了自己的保鮮空間裡。

  她沒有把文書上的具體內容告訴父母。

  刑部雙印,永不赦歸,沈字碎玉。

  這些信息太重了,在沒有搞清楚來龍去脈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暴雨在後半夜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林晚摸了摸男人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終於降了下來,雖然還是偏熱,但至少不再是能煎雞蛋的程度了。

  「燒退了一些。」她鬆了口氣。

  蘇梅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蓋。

  「今晚就這樣了。老林,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這人要是半夜醒了有什麼異動,別猶豫。」

  林建國拍了拍膝蓋上的菜刀,咧嘴一笑。

  「放心。」

  林晚回了自己屋,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房頂的橫樑,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文書上的字。

  流放三千里,充軍極南煙瘴之地。

  長流村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大楚版圖的最南端。

  這人是被流放到這一帶的,半路上不知出了什麼變故,逃了出來,一路跑到了他們家門口。

  可他為什麼要逃?

  流放犯逃跑被抓,那是要加刑甚至直接處死的。

  什麼樣的理由,能讓一個人寧可冒著殺頭的風險也要跑?

  不能停。

  他嘴裡反覆念叨的那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小,天邊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

  林晚翻身下床,赤腳走進灶房,往副灶里添了把柴火,架上小陶鍋熬粥。

  粗米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她正拿木勺攪著鍋底,防止糊鍋,堂屋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

  林晚的手停了。

  她放下木勺,端起灶台上那碗還溫著的柳樹皮水,輕手輕腳地走向堂屋。

  布簾被她一把掀開。

  油燈已經燃到了盡頭,只剩一點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搖晃。

  昏暗的光線里,那個本該昏迷不醒的年輕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撐著半邊身子坐了起來。

  他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兩把剛從鞘里抽出來的刀。

  他正用一種極度警惕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的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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