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把那張流放文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將它和碎玉一起推回桌面。
「先不管他是誰。」蘇梅站起身,語氣冷硬,「這人今晚要是死在咱們屋裡,明天屍體怎麼處理?」
林建國蹲在地上,兩根手指還搭在那人脖頸上。
「脈搏越來越弱了,燒得跟火炭似的。」他抬起頭看向蘇梅,「老婆子,你拿主意。救還是不救?」
蘇梅閉了閉眼。
「救。」
她一字吐出,轉身就往灶房走,「死人比活人麻煩十倍,活著的還能問出話來,死了就是一坨爛肉。
老林,你當年在部隊衛生員那兒學的那點本事,今晚全給我使出來。」
林建國二話不說,把菜刀往灶台上一拍,開始翻找東西。
「晚晚,去把儲物間那幾塊乾淨的白布拿來,再端一盆鹽水。」
林晚應了一聲,快步走進儲物間。
她背對著門口,趁著外頭雷聲轟隆的間隙,從保鮮空間裡取出一疊早先買來備用的細棉布和一小罐精鹽。
鹽倒進溫水裡攪勻,布條撕成手掌寬的長條。
她端著東西回到堂屋時,林建國已經把灶房裡最大的鐵鍋架上了火,水燒得翻滾冒泡。
蘇梅跪在地上,用剪刀把男人身上最後幾片黏連著血肉的碎布一點點剪開。
每剪一刀,那人的身體就跟著抽一下。
「傷口全爛了。」林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不是普通的鞭子抽的,是帶倒刺的荊條。每一道傷口邊緣都有撕裂的肉茬子,不把腐肉割掉,光擦洗沒用。」
蘇梅的手停了一拍。
「割?用什麼割?」
「菜刀。」林建國已經站起來了,大步走向灶房,「燒紅了割。部隊裡沒有手術刀的時候,就這麼幹。」
林晚聽著外頭暴雨砸在瓦片上的聲響,把鹽水盆放在男人身側。
「爸,你確定?」
「確定個屁。」林建國從灶膛里抽出一根燒得通紅的木炭,把菜刀的刀尖架在上面烤,
「我又不是軍醫,但這人今晚不清創就得死。死了更麻煩,你媽說得對。」
刀尖在炭火上燒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鐵器表面泛起暗紅色的光。
林建國用濕布裹住刀柄,單膝跪在男人身側。
「晚晚,按住他的肩膀。老婆子,按腿。他要是疼醒了亂動,這一刀下去就不是割腐肉了。」
林晚和蘇梅各就各位,把男人的四肢死死壓在地面上。
林建國的手極穩,刀尖貼著男人後背一道最深的傷口邊緣,輕輕一划。
「嘶——」
焦糊的氣味和血腥味同時湧上來。
那人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喉嚨里發出一聲撕裂的悶哼,四肢瘋狂掙扎。
「按住!」
林晚用全身的重量壓在他肩頭,膝蓋頂著他的後腰。
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力氣卻大得驚人,掙紮起來連林晚都差點被掀翻。
林建國沒停手,刀尖沿著傷口把發黑的腐肉一點點剔出來,動作快而准。
每割完一道,蘇梅立刻用蘸了鹽水的布條按上去,把滲出的膿血擦乾淨。
男人痛得渾身痙攣,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後背上最嚴重的五道傷口全部清創完畢時,林建國的額頭上全是汗,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微微發顫。
「翻過來。」他喘了口氣,「前胸還有兩道。」
林晚和蘇梅合力把人翻了個身。
就在這時,那人的嘴唇動了。
林晚低下頭,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極其微弱的氣音,混在暴雨聲和雷鳴里,斷斷續續地往外冒。
「不……能……停……」
林晚皺眉,又湊近了些。
「不能停……不能……」
三個字反覆循環,像是刻進了骨頭裡的執念,即便在昏迷中也壓不下去。
「他說什麼?」蘇梅問。
「不能停。」林晚直起身子,「就這三個字,一直在重複。」
林建國哼了一聲,刀尖再次貼上男人前胸的傷口。
「不管他嘴裡念叨什麼,先把這條命吊住再說。」
前胸的兩道傷比後背淺,清創的速度快了許多。
等到所有傷口都處理完畢,蘇梅用乾淨的棉布條一圈一圈地把他的軀幹纏緊,防止傷口崩裂。
林建國把燒紅的菜刀扔進水盆里,鐵器入水發出一聲尖銳的嗤響。
「退燒。」他擦了把臉上的汗,「傷口處理了,但這燒不退,人照樣撐不過去。」
林晚想了想,走進灶房,從角落的藥簍里翻出幾片曬乾的柳樹皮。
這是前幾天她讓蘇巧兒從河邊剝回來的,本來打算給蘇梅泡水喝緩解頭疼。
柳樹皮里含有水楊酸,是最原始的退燒藥。
她把柳樹皮丟進小陶罐里,加水煮沸,濾出一碗渾濁的黃色藥汁。
「爸,把他嘴撬開。」
林建國用兩根手指掰開男人緊咬的牙關,林晚一點一點地把藥汁灌進去。
大半碗藥汁灌完,男人的喉結滾動了幾下,總算咽了下去。
接下來就是等。
蘇梅坐在一旁,每隔一刻鐘就用濕布擦拭男人的額頭和脖頸,物理降溫。
林建國靠在牆根,菜刀橫放在膝蓋上,閉著眼假寐,耳朵卻一直豎著。
林晚把那份流放文書和碎玉佩重新用油布包好,收進了自己的保鮮空間裡。
她沒有把文書上的具體內容告訴父母。
刑部雙印,永不赦歸,沈字碎玉。
這些信息太重了,在沒有搞清楚來龍去脈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暴雨在後半夜漸漸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林晚摸了摸男人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終於降了下來,雖然還是偏熱,但至少不再是能煎雞蛋的程度了。
「燒退了一些。」她鬆了口氣。
蘇梅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蓋。
「今晚就這樣了。老林,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這人要是半夜醒了有什麼異動,別猶豫。」
林建國拍了拍膝蓋上的菜刀,咧嘴一笑。
「放心。」
林晚回了自己屋,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房頂的橫樑,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文書上的字。
流放三千里,充軍極南煙瘴之地。
長流村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大楚版圖的最南端。
這人是被流放到這一帶的,半路上不知出了什麼變故,逃了出來,一路跑到了他們家門口。
可他為什麼要逃?
流放犯逃跑被抓,那是要加刑甚至直接處死的。
什麼樣的理由,能讓一個人寧可冒著殺頭的風險也要跑?
不能停。
他嘴裡反覆念叨的那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小,天邊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
林晚翻身下床,赤腳走進灶房,往副灶里添了把柴火,架上小陶鍋熬粥。
粗米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她正拿木勺攪著鍋底,防止糊鍋,堂屋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
林晚的手停了。
她放下木勺,端起灶台上那碗還溫著的柳樹皮水,輕手輕腳地走向堂屋。
布簾被她一把掀開。
油燈已經燃到了盡頭,只剩一點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搖晃。
昏暗的光線里,那個本該昏迷不醒的年輕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撐著半邊身子坐了起來。
他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兩把剛從鞘里抽出來的刀。
他正用一種極度警惕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的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