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兩寸厚的實木門閂徹底崩飛,木刺崩了林建國一臉。
這位在南疆雨林里蹚過死人堆的老兵不退反進,一腳踹開剩下的半扇門板,手裡的破菜刀直接朝外掄了半圈,帶起一股勁風。
閃電剛好劈亮夜空,照亮了整個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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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硬生生懸在半空。
沒有山精海怪,沒有夜襲的強盜。
一坨散發著極度濃烈血腥味的黑影,直挺挺地順著門板倒了進來,「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林建國的腳面上,濺起半米高的泥水。
林晚倒吸了一口涼氣。
視網膜右下角的雷達面板上,那個位置剛才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這黑影倒下的一瞬間,雷達中心突然閃爍起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灰白色光點。
那是生命體徵衰竭到臨界點、隨時可能咽氣的瀕死信號!系統剛才差點把他判定成了死物。
「是個活人。」林晚死死握著鐵撬棍,聲音在暴雨中有些發顫。
林建國立刻蹲下,單膝跪在泥水裡,粗大的手指一把掐住那人的脖頸動脈。
「還有微弱的心跳,快不行了。」林建國的聲音冷得出奇,「進屋還是扔出去?」
這是在荒年,在深更半夜,一個不知來路、滿身是血的重傷員砸在新房門口。
換做長流村任何一戶人家,早就連滾帶爬地把他踹出八丈遠,再潑一盆髒水洗地了。
林晚的目光飛快掃過那人露在泥水外的一截手腕。
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紫黑色勒痕。
林晚只猶豫了一秒。
「拖進來!關門!」
林建國沒有廢話,收起菜刀,單手揪住那人的後衣領,像拖一口破麻袋一樣,直接把人倒拖進了堂屋。
蘇梅早已點亮了防風的油燈。
大門重新被頂死,狂風驟雨被隔絕在外。
林建國把人往青磚地上一扔,那人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在油燈的微光下。
這下,一家三口看清了。
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
他身上的衣衫已經爛得像碎布條,根本辨認不出原本的顏色和款式。
衣服布滿泥漿和已經發黑的血痂,緊緊貼在皮肉上。
最駭人的是他的傷。
從脖頸到腳踝,渾身上下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傷。有的傷口已經化膿,有的還在往外滲著新鮮的暗紅色血液。
皮肉外翻,觸目驚心。
「拿溫水!剪刀!拿鹽!」蘇梅的臉色瞬間白了,但前註冊會計師的理智讓她在半秒內做出了指令。
林晚立刻衝進大廚房,端來一盆一直溫在副灶上的熱水。
「這他媽是被活活打了一路啊。」林建國皺著眉頭,伸手去撕拉男人身上的破布條。
布料和血肉黏連在一起,稍微一扯,那一直昏迷的男人忽然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悽厲慘叫,整個身體像過了電一樣在地上抽搐痙攣。
他的臉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得起了好幾層死皮。
』額頭燙得驚人,明顯已經因為傷口感染導致了極度的高燒。
「按住他!」林建國大吼。
林晚一躍而上,用膝蓋死死壓住男人的雙腿,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蘇梅拿著剪刀,順著男人衣服的縫隙,乾脆利落地把那些爛布條全剪開。
「手腕和腳踝都有淤血和骨裂的痕跡。」林建國用老兵的毒辣眼光掃過男人的關節,聲音低沉,
「這是常年戴重型粗鐵鐐銬勒出來的。這種傷,只有官府的重刑犯身上才有,老子在南疆抓的細作都沒他慘。」
重刑犯。
這三個字一出,堂屋裡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蘇梅正在拿布巾蘸鹽水清洗傷口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頭,眼神極度銳利地看向林晚和林建國:「老林,這人是個燙手山芋,大楚律法連坐極嚴。
窩藏朝廷重犯,別說咱們這剛蓋好的青磚瓦房,咱們一家三口的腦袋明天就能掛在鎮口的旗杆上。」
林建國捏緊了拳頭沒吭聲。
他雖然心有不忍,但他首先是一個父親和丈夫,他必須對老婆孩子的命負責。
林晚蹲在地上,看著男人乾裂的嘴唇和因痛苦而微微顫抖的眼睫毛。
「媽。」林晚深吸一口氣,用溫水沾濕了布巾,一點點擠進男人乾裂的嘴唇里,
「他人都已經拖進屋了,院子裡全是血水。現在把他扔出去,明天屍體被發現,順著血跡照樣查到我們頭上。
左右都是死局,不如先摸清他到底是個什麼鬼。」
蘇梅沒有反駁,她知道女兒說的是對的。
「搜身。」蘇梅冷聲道,「不管他是個什麼東西,身上一定有能證明身份的物件。」
林晚直接上手,在男人被剪開的貼身衣衫內襯裡飛快摸索。
突然,林晚的手指一頓。
「有東西。」
她在男人胸口心臟位置的衣夾層里,摸到了一個硬物。
因為縫合得極其隱蔽,剛才剪衣服時竟然沒發現。
林建國立刻遞上刀尖。
林晚挑開衣線,從裡面掏出一個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的油布包。
油布包包得很緊,足足裹了三層。
在這個時代,用防水油布貼身藏著的東西,絕對比命還重要。
堂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面的雷聲。
蘇梅把油燈撥亮了一些,湊了過來。
林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揭開最後一層油布。
裡面掉出兩樣東西。
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紙質泛黃的官府文書。
以及,兩塊碎裂的玉佩。
「看字條。」蘇梅率先捏起那張文書。
因為長時間貼身存放,即便有油布保護,邊緣也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但中央的字跡和那一枚碩大的、刺眼的紅色官印,依然清晰可辨。
蘇梅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越看,她的眉頭皺得越緊,拿著紙的手指開始微微發顫。
「寫了什麼?」林建國按捺不住。
「是一份官府的通關批文。」蘇梅的聲音在發抖,她死死盯著那枚鮮紅的大印,「上面蓋的,是大楚刑部和督察院的聯合雙印。」
林晚心臟猛地一縮。
長流鎮這種小地方的縣衙大印,他們都沒資格見。
這人身上竟然帶著京城最高司法機構的蓋印!
蘇梅咽了口唾沫,繼續念出了文書上最核心的幾行字。
「……犯流放三千里……充軍極南煙瘴之地……遇赦不宥,永不赦歸!」
永不赦歸!
這是大楚朝對犯人的最頂格懲罰,連遇到新皇登基、國家大慶的大赦天下,都絕不寬恕。
這等同於判了活死人刑,徹底在這個國家銷聲匿跡。
林建國臉色鐵青:「這他娘的到底是犯了多大的事?謀逆還是造反?」
林晚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從那張能要了全家性命的流放文書上移開,落在了油布上的那兩塊碎玉上。
玉質通透,即便在昏暗的油燈下,也流轉著一種溫潤的羊脂光澤。
林晚兩輩子加起來,也沒見過這麼頂級的玉料。這絕對不是民間能有的東西。
她伸出手指,將兩塊碎裂的玉佩在桌面上輕輕合攏、拼湊。
「咔。」
玉佩裂縫吻合。
一道閃電恰在此時撕裂夜空,慘白的電光透過窗紙,瞬間將堂屋照得亮如白晝。
林晚的瞳孔驟然緊縮。
在拼合完整的玉佩正中央,雕刻著一個繁複而古老的篆體大字。
字跡鋒芒畢露,透著一股不容直視的森嚴與肅殺。
——「沈」。
蘇梅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林建國握著菜刀的手背上,青筋條條暴起。
林晚捏著那塊碎玉。指尖的殘血滲進玉面的裂紋里,那個篆體的「沈」字,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紅得像在滴血。
門外,狂風肆虐,雷聲轟鳴。
這個倒在血泊里的年輕男人是誰?
他為什麼會帶著京城刑部雙印的絕死流放令,倒在離京城十萬八千里的偏遠漁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