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塊長條白木板被蘇梅重重拍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林建國剛塞進嘴裡的一塊肥海參差點咽到氣管里,林晚捏著筷子的手也頓在半空。
「這三天,鎮上四家最大的南貨行已經被咱們的瑤柱和蚝干砸開了口子。」蘇梅指尖點著木板,眼神銳利得像能刮下一層漆,
「口子開了,規矩就得立。這叫產能正規化。」
她拿起一塊木炭,在木板上「唰唰」寫下幾行大字,反手掛在堂屋正牆最顯眼的地方。
「卯時下海,巳時分揀加工,午後晾曬醃製,每三天往鎮上送一趟貨。」蘇梅轉身,目光掃過父女倆,
「時間表上牆,以後按點辦事。林家加工坊,從今天起正式連軸轉。」
林建國擦了擦嘴上的油,「老婆子,按這表跑,咱們現在的產量翻倍不止啊。」
「光有量不夠,還得拉長商品周期。」蘇梅坐回椅子上,
「鮮貨頂多活兩天,乾貨能放三個月。老林,我昨天讓你倒騰的保鮮花樣呢?拿不出來,今晚的排骨湯你別喝了。」
林建國咧嘴一笑,直接起身鑽進他的新廚房。
沒過三息功夫,「嘭!嘭!嘭!」三個貼著紅紙的泥封陶罐被他重重砸在桌面上。
林晚立刻湊了過去。
林建國拍開第一個陶罐的泥封。
一股極其霸道、醇厚到有些沖鼻的酒香,混雜著海蟹特有的生鮮甜味,瞬間爆滿整個堂屋。
「酒糟醉蟹!」林建國大手一撈,從紅亮的酒汁里拎出一隻巴掌大的花蟹,
「部隊食堂跟江南老兵學的手藝!我照著晚晚說的『高滲透壓殺菌』理兒,加了重鹽和高度烈酒,這玩意兒只要不漏氣,放半年都不帶壞的!」
林晚掰開一條蟹腿放進嘴裡。
肉質如凝脂,酒香鑽透了蟹殼,鮮得人頭皮發麻。
「這比八方客棧的招牌菜還絕!」林晚猛點頭。
「還不止呢。」林建國又揭開第二個陶罐。
裡面裝的不是整件的海貨,而是一罐子呈現出深褐色、略帶粘稠的醬體。
味道極其濃烈,甚至帶著點微微的腥臭,但稍微聞久一點,立刻就被那股直往腦門裡鑽的咸鮮味勾得直咽口水。
「這是什麼?」蘇梅眉頭微挑。
「蝦醬。」林建國拿筷子挑了一點抹在白面饅頭上,「平時剁下來的碎蝦殼、魚頭、雜魚內臟,扔了也是白扔。我全給搗碎了,加粗鹽發酵。」
蘇梅咬了一口蘸著蝦醬的饅頭。
前一秒還眉頭緊鎖的註冊會計師,下一秒眼睛直接亮了。
「廢料變現!」蘇梅放下筷子,拿過炭筆就在帳本上狠狠劃了一道,
「這東西成本幾乎為零,味道極其下飯。賣給鎮上吃不起肉的窮苦人家當鹹菜,一天能走掉十幾罐!一本萬利!」
「全家福加工坊,算是徹底立住了。」林晚看著滿桌的瓶瓶罐罐,眼底翻湧著興奮。
院子裡,分揀海貨的木盆被洗得乾乾淨淨。
三天試用期到了。
林晚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拋著兩個小布袋。
底下的四個人站成一排,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二愣子爹滿手是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林晚手裡的錢袋,狂吞唾沫。
「這三天的規矩,各位都清楚了。」林晚目光掃過四人。
她走到最邊上那個瘦丫頭娘面前。
「你,前天趁人不注意,往自己懷裡塞了兩隻青蟹。昨天晾曬瑤柱,你負責的簸箕里混了十幾個沒剝乾淨的死殼。」林晚聲音不大,卻像冰水一樣兜頭澆下。
瘦丫頭娘臉色煞白,「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東家!我錯了!我就是餓急了……」
「規矩就是規矩。」林晚往後退了一步,「出去,林家不用手腳不乾淨的人。」
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那女人癱在地上,哭嚎著被蘇梅雇來張羅飯菜的王嬸扯出了院門。
剩下三個人渾身打了個冷戰,腰背挺得更直了。
林晚走到蘇巧兒面前。
這小丫頭這三天瘦下去的臉頰明顯有了點肉,那雙眼睛卻比之前更亮了。
「啪。」一串用麻繩串好的銅錢被扔進蘇巧兒懷裡。
「五十文。」林晚看著她,「試用期過關,以後每天來院裡幹活,包三餐,這是你第一個月的預結工錢。」
蘇巧兒死死抱著那串銅錢,手指骨節都勒白了。
五十大文!
長流村的成年壯漢出去賣一個月苦力,也未必能拿回三十文現錢!
「晚晚姐……」蘇巧兒聲音啞得厲害,她猛地吸了下鼻子,「錢我拿回去給我爹看腿。但有件事,我得跟您說。」
「說。」
「我爹昨晚用泥巴捏了個牌位。」蘇巧兒直挺挺地站著,眼淚全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林家大恩,我爹說這輩子還不起。那長生牌位就供在我家灶頭上,每天早晚,我們全家給你們磕三個響頭。」
院子裡死寂一片。
王二愣子爹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紅了,一巴掌扇在自己兒子後腦勺上,「撲通」一聲也跪下了:「林姑娘!俺們也能幹!俺們也不要命地干!」
林晚轉頭,把另一個裝了二十文的錢袋扔給他。
「你家也留下,明天卯時見人。」
大棒加甜棗,恩威並施。林家大院的鐵班底,今天算是徹底釘死了。
搬進新家的第三個夜晚。
夜極深。
海風吹散了雲層,一場急雨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噼里啪啦」的雨點狠狠敲在結實的青磚厚瓦上,屋內卻滴水不漏。
蘇梅坐在煤油燈下,算盤撥得飛快,盤點著這三天幾家南貨行結回來的現銀。
林建國在擦他那把殺魚的破菜刀,刀刃在燈下泛著冷光。
林晚躺在床上,閉著眼,感受著這風雨中極度安穩的安全感。
直到第一聲悶響撕裂了夜雨。
「咚!」
極其沉悶的一聲撞擊,隔著院子傳來。
算盤聲戛然而止。
林建國擦刀的手猛地一停,身體瞬間繃成了一張弓。
「什麼聲音?」蘇梅壓低了嗓子。
林晚翻身下床,連鞋都沒穿,一把抓起門後的鐵撬棍。
「咚!」
又是一聲。
不是風吹的。是某種極重的東西,硬生生撞在林家那扇剛換上的、厚達兩寸的實木院門上。
甚至連院牆的青磚都跟著震了一下。
「我去看看。」林建國提著菜刀,大步走向堂屋大門。
林晚立刻跟上,視網膜右下角的三百米雷達瞬間全開。
雨水打在院子裡,一片漆黑。
然而,就在林晚的雷達掃過院門外的那一瞬,她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沒有紅點。
沒有代表人類的綠點。
院門外,什麼生命跡象都沒有。
但那沉悶的撞擊聲,卻在此時,發出了第三響。
「咚!!!」
實木大門後那根粗壯的門閂,發出了瀕臨斷裂的刺耳「咔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