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比臉盆還大一圈的粗瓷湯盆，被林建國重重頓在嶄新的八仙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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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蒸汽頂著濃白的奶湯「咕嘟嘟」直翻滾。
指頭粗的野生海參、切塊的滿膏青蟹、整隻的鮮活鮑魚，在翻滾的湯汁里若隱若現，霸道的海鮮香氣瞬間撞滿了一屋子。
「收火，齊活！」林建國把圍裙往腰上一拽，大馬金刀地扯開板凳坐下。
桌面上，硬菜擺得滿滿當當。
鮮炒花蛤，油亮亮的醬汁死死掛在每一顆飽滿的肉上。
蒜蓉粉絲蒸扇貝，汁水濃郁，蒜香混著海味蠻橫地往人鼻子裡鑽。
中間一條兩斤重的清蒸老鼠斑，魚皮裂開，白嫩的魚肉隨著熱氣微微顫動。
「五菜一湯！老林家祖傳的海鮮全家福！我這套火候全壓在這頓新房第一餐上了，動筷子！」林建國大手一揮。
蘇梅沒急著拿筷子，反手從八仙桌底下拎出一個泥封的小酒罈。
「咔噠」一聲摳開封泥，倒了三隻粗瓷小杯。
「媽，你還買了酒？」林晚抽了抽鼻子，濃烈的米酒香衝散了海鮮的咸腥。
「新房落成，得沾點酒氣，鎮邪。」蘇梅把杯子推到父女倆面前。
林建國端起酒杯，粗大的指節用力到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杯清亮的酒液，眼眶忽然不可遏制地紅了一圈。
從一家三口為了個極品鮑魚噎死在自助餐廳，到睜開眼被人踩在爛泥里搶糧、逼稅，再到今天住進這青磚大瓦房。
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
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了兩下，千言萬語最後全堵在了嗓子眼。
「吃飯。」
脖子一仰，辛辣的米酒倒進喉嚨，眼淚跟著這口酒，被他死死咽進了肚子裡。
林晚二話不說，一口悶了米酒，辣得直吐舌頭。手裡的筷子毫不含糊，直接殺向那條老鼠斑。魚肉一入口，她眼睛瞬間瞪大。
「爸，你這手藝，明天去八方客棧能把他們主廚的飯碗砸了！」林晚豎起大拇指，「魚肉入口即化，連刺縫裡都是鮮甜的！」
「那是！」林建國一抹泛紅的眼角，得意地扒拉了一大口白米飯，「這叫猛火封邊！新灶台好使，熱氣全在鍋里兜著，沒泄半點！」
蘇梅夾了一塊紅膏蟹，細細嚼碎了咽下。
她放下筷子，拿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吧嗒，吧嗒，吧嗒。」
父女倆動作一停，默契地看過去。只要蘇會計敲桌子，就是要說正事。
「三十天。」蘇梅的目光掃過嚴絲合縫的木窗、平整的青磚地，語氣是一貫的冷靜，但細聽之下，帶著一絲微顫，
「三十天前，咱們為了半碗稀飯，得給隔壁磕頭。你被人打得頭破血流，老林肋骨差點斷在海灘上。」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寸步不離的小帳本，往桌上一拍。
「今天，咱們坐在這兒，吃著鎮上首富都吃不上的極品海鮮全家福。」
蘇梅翻開第一頁。
「房蓋了。船的定金我今天去鎮上交了，後天就能下水。」蘇梅盯著父女倆，
「扣掉這七七八八的開銷，拋開那五百兩絕對不能見光的壓箱底銀票，我手裡現在能用的活錢，整整四十二兩三錢。」
「四十二兩。」林建國深吸一口氣，「村里那些漢子，干十年苦力也攢不下十兩。」
「在這個一兩銀子就能買條人命的荒村，咱們，活下來了。」蘇梅合上帳本，目光銳利，「而且，活得比誰都硬氣。」
「何止是活下來！」林建國大手一拍桌子，震得湯盆里的鮑魚跟著晃，
「咱們是徹底站起來了！以後誰他娘的再敢來咱們家撒野，老子用這大鐵鍋拍碎他的腦袋！」
林晚雙手交疊，下巴輕輕墊在手背上。
灶膛里還沒熄透的火光，順著半開的堂屋門縫打在她臉上，把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照得發亮。
「爸，媽。」林晚看著眼前這兩個世上最親的人，聲音不大，卻穩得像砸進泥里的鐵釘，「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廢話。」蘇梅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女兒的頭髮，這是這位前金牌註冊會計師極少有的親昵動作，
「有老娘算帳，有你爹出苦力，再加上你那看穿海底的眼力見。日子想不好都難！」
她話鋒一轉：「但現在還不是躺著享福的時候。老林，明天你別下海了。」
「咋了？」林建國嘴裡正叼著個螃蟹腿。
「明天巧兒他們四個人的試用期就到了。咱們的第一批乾貨已經出了，瑤柱、蚝干、鹹魚排。」蘇梅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
「薛府要活鮮，那是走的高端訂製。但這批乾貨，咱們不送八方客棧，你推車，跟我進鎮。我要拿去砸鎮上那幾家最大的南貨行。」
「幹嘛不給趙老摳？熟門熟路啊。」林建國不解。
林晚接話了，眼神冷得像冰：「因為不能讓人捏死我們的銷路。趙掌柜是個好中人，但他是個生意人。
所有的貨只走他一條線，等他摸清了我們的底，遲早會反過來壓價。」
「晚晚說得對。」蘇梅敲了敲桌子，「必須多點開花。明天進鎮，咱們去會會那幫南貨行的老狐狸。」
「吃菜吃菜！湯都涼了！」林建國不再多問，咧開大嘴笑，抄起大湯勺，一勺接一勺地把最肥的海參全舀進娘倆的碗裡。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卻吃得比誰都狠。
連裝花蛤的盤底那點鮮甜的醬汁，都被林建國拿白面饅頭颳得乾乾淨淨。
一家三口，誰也沒留半點飯菜的底子。
窮過，餓過，死過，才知道進嘴的東西有多金貴。
夜深。
長流村的村民們早就在日復一日的飢餓與勞累中睡去。
整個村子死寂一片，只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和遠處浪頭拍岸的轟鳴。
林家新房，西屋。
林晚躺在嶄新的實木床上。
床板結結實實，被褥散發著太陽曬過棉花的乾燥香味。
但她沒合眼。
翻身下床，林晚赤腳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支摘窗。
冰涼的海風瞬間灌進屋裡，不遠處的海岸線在夜色下翻滾，像一頭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黑色怪物。
今天一天，蘇巧兒和那四個試用幫工干出來的活，抵得上他們一家三口乾三天。
此時此刻，加工坊的竹竿上，晾曬的成品乾貨已經鋪滿了大半面牆。
但這還遠遠不夠。
林晚的手指死死摳著木窗欞。
腦子裡，三百米雷達正在瘋狂跳動。
那片屬於深水區和兇險暗礁的領域，密密麻麻的紅點和代表著極品海貨的深藍點，仿佛在向她招手。
薛府那條線，只是個打開銷路的口子。
八方客棧的盤子，對一家註定要崛起的加工作坊來說也太小了。
長流村的蝦蟹，根本養不活她心裡的那頭野獸。
「明天一早，第一批成品的乾貨就要進鎮了。」林晚盯著那片深海，低聲自語。
她要把這片海犁個底朝天，要把林家的貨賣進縣城，賣進大楚最繁華的腹地。
海風驟然變大，吹亂了她的頭髮。
這破漁村，僅僅只是個起點。
大楚朝商道的這潭死水，該起風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