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筆尖飽蘸濃墨,手腕懸在半空,卻沒有立刻落下。
新打的八仙桌旁,林建國和林晚伸長了脖子,像兩隻等著餵食的雛鳥。
「老婆子,寫啥呢?可別整那些之乎者也的,我看不懂。」林建國嘴上催著,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兩張攤開的紅紙。
蘇梅瞪他一眼,手腕一沉,筆走龍蛇。
上聯五個大字,一氣呵成。
林晚湊過去,輕聲念了出來:「一家三口心齊。」
林建國摸了摸下巴,點了點頭:「嗯,實在,像我們家。」
蘇梅沒理他,換了口氣,筆尖再次落下。又是五個字。
林晚的眼睛亮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著紙念道:「萬事不愁海鮮!」
林建國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一巴掌拍在嶄新的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哈哈哈哈!好!寫得好!這他娘的才叫對聯!這才是咱們老林家的根!」
蘇梅將筆擱下,拿起最後一張窄長的橫批紅紙,刷刷寫下四個字。
林晚笑得直不起腰,乾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建國探頭一看,咧開大嘴,露出兩排白牙,也跟著念了出來:「越——吃——越——有!」
「絕了!」他衝著蘇梅豎起一個大拇指,「老婆,你真是個天才!」
蘇梅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吹了吹墨跡,把對聯遞給林建國:「去,貼上。貼歪了今天沒飯吃。」
「得令!」
嶄新的厚木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燦爛的陽光爭先恐後地涌了進來。
林建國踩著板凳,小心翼翼地將「一家三口心齊,萬事不愁海鮮」的對聯貼在門框兩側,又將那張「越吃越有」的橫批端端正正地貼在門楣上。
他退後幾步,叉著腰,左看右看,滿意得不得了。
然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塊半尺長的木牌,上面用刀刻著兩個歪歪扭扭但力道十足的大字——林宅。
他把木牌掛在門楣正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
家,總算有個家的樣子了。
新房不大,但跟那間四面漏風的破茅屋比,簡直就是皇宮。
三間正房,父母一間,林晚一間,中間那間做了堂屋。
林晚推開屬於自己的房門。
屋裡只有一張新打的木床,一張小桌和一條板凳。
但窗戶是嚴絲合縫的木格子窗,糊著嶄新的厚麻紙,能擋風,也能透進明亮的光。床板是結結實實的硬木,踩上去連響都不響一下。
她從包袱里拿出新買的棉布被褥。
褥子不厚,但裡頭填充的棉花是蘇梅托人從鎮上買的最好的,乾燥鬆軟。
林晚一下一下,仔仔細細地把床鋪好,又把枕頭拍得鼓鼓囊囊。
做完這一切,她整個人躺了上去,在床上打了兩個滾。
鼻尖是新木頭和陽光曬過棉花的味道。
安全,踏實。
這種感覺,讓她想哭。
另一頭,蘇梅已經接管了那間寬敞的儲物間。
她指揮著林建國把幾個大陶缸沿牆根碼好,又架起幾排晾曬乾貨的竹竿,牆角還堆著成捆的干海草和麻繩。
每一件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儼然一個初具規模的海產加工作坊。
「媽,你這比我們實驗室還規整。」林晚靠在門框上笑道。
「廢話。錢和貨,就是咱們家的兩條命,亂了就得出事。」蘇梅拍了拍手,又指著後院那片剛平整出來的空地,
「老林,那塊地我量過了,明天去鎮上買點菜籽回來,先種點蘿蔔白菜,冬天能存。」
「好嘞!」林建國應得比誰都響亮。
他一轉身,就跟老鼠進了米倉似的,一頭扎進了他那寶貝廚房。
雙灶台被他用濕布擦得鋥光瓦亮,能映出人影。
他一會兒摸摸這個灶口,一會兒敲敲那個煙道,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臉上的褶子笑得能夾死蒼蠅。
他把那口新買的三百文大鐵鍋重重往灶上一放,「當」的一聲悶響,鍋底與灶台嚴絲合縫。
「好!」林建國自己給自己喝了聲彩,「今天!就今天!老子要給你們做頓好的,讓你們嘗嘗,這口鍋真正的本事!」
他把林晚和蘇梅都趕出廚房,自己一個人把門一關,裡頭很快就傳來了「叮叮噹噹」的切菜聲。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青磚院牆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林晚和蘇梅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什麼也沒幹,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海的味道,卻沒有了往日的陰冷和潮氣。
桌上點著一盞新買的煤油燈,火光穩定,將母女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突然,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霸道香氣,混著猛火爆炒後獨有的鍋氣,順著廚房的門縫鑽了出來,瞬間就占領了整個院子。
林晚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蘇梅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難得的、徹底放鬆的笑容。
「你爸這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使出來了。」
話音剛落,那股香味里又添上了一層更為馥郁的層次。
先是濃郁的肉香,緊接著,便是海鮮被高溫烹煮後,那股鮮甜到極致的味道。
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像兩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攥住了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