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兄弟!我托人問了,後天!後天就是上樑的好日子!」里正劉叔一路小跑著衝進林家大院,滿臉的褶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手裡還捏著兩張紅紙。
院子裡,十幾個工匠正忙得熱火朝天,新房的牆體已經砌到了頂,只等著最重要的一根大梁。
林建國用布巾擦了把汗,瞥了里正一眼,沒吭聲。
倒是蘇梅從正在規劃的儲物間裡走出來,接過紅紙看了看:「有勞里正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劉叔搓著手,腰杆彎得像只煮熟的蝦,
「二柱兄弟家起新房,這是咱們全村的大喜事!到時候的上樑儀式,我來給你們張羅!保證辦得風風光光!」
林晚站在一旁,看著里正那張殷勤到諂媚的臉,心下冷笑。
當初逼著交錢分銀子的是他,現在上趕著巴結討好的也是他。
不過她沒戳破。
水至清則無魚,有些場面上的事,有人搶著去辦,省了自家的力氣。
「那就多謝劉叔了。」林晚開口道。
劉叔得了這話,像是領了聖旨,頓時挺直了腰杆,在工地上轉來轉去,指手畫腳地吆喝起來,儼然一副總管家的派頭。
兩天後,上樑吉時。
長流村幾乎傾巢而出。
林家新砌的院牆外,黑壓一壓擠滿了人頭,一個個抻著脖子往裡瞧,眼神里全是壓不住的震驚和羨慕。
院子中央,一根兩人合抱粗、通體刷了朱漆的頂梁木靜靜地躺在兩條長凳上。
「吉時到——上樑咯!」
隨著劉叔扯著嗓子的一聲高喊,八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同時發力,將粗麻繩繃得筆直。
「嗨呦——起!」
「嗨呦——升!」
沉重的頂梁木在一聲聲雄渾的號子中,被穩穩地吊起,離地,升高。
「我的老天爺,這是鐵梨木吧?這麼粗一根,得上百斤重!」
「鎮上王木匠的手藝,你瞧那卯榫,嚴絲合縫!光這根梁,沒個十兩銀子下不來!」
「十兩?你做夢呢!我聽說林家這房,從地基到瓦片,全是用的頂好的料,沒一百兩根本打不住!」
議論聲中,林建國已經手腳麻利地爬上了屋頂的腳手架。
他接過工匠遞來的大梁一端,目光如炬,手勢沉穩地指揮著下方,將卯眼對準榫頭。
「落!」
「嗡——」一聲悶響。
巨大的頂梁木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屋脊的榫卯結構中,分毫不差。
「好!」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下一刻,整個院子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比過年放鞭炮還熱鬧。
林建國站在屋脊上,迎著海風,只覺得胸口那股子憋了幾十年的窩囊氣,全順著這聲聲叫好給吐了出去。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早就備好的紅布袋,大手一揮,朝著底下的人群猛地一撒。
「嘩啦啦——」
銅錢、花生、紅棗混在一起,如下雨般從半空落下。
「是喜錢!快撿啊!」
院子裡瞬間炸了鍋,大人小孩全都笑著鬧著撲到地上瘋搶,撿到一枚銅錢的比撿到金元寶還高興,滿院子都是歡聲笑語。
林晚注意到,今天這場面,連大伯林大柱一家都沒敢露頭。
她問了旁邊看熱鬧的王嬸,王嬸撇撇嘴,壓低聲音道:
「還敢出來?我聽說陳老闆沒從他身上撈到好處,天天派人堵著門要他賠車馬費。錢氏連門都不敢出,生怕被人薅著頭髮打!」
塵埃落定。
儀式一結束,蘇梅便指揮著幾個早就雇好的婦人,在院門口一字排開擺了五張大桌子。
流水席,開席了。
沒等村里人客氣,一股霸道至極的鮮香味就從新落成的大廚房裡飄了出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打滾。
林建國掌勺。
沒有複雜的菜式,就是最簡單粗暴的海鮮硬菜。
洗得乾乾淨淨的大陶盆里,堆著小山似的白灼斑節蝦,蝦殼紅亮,蝦肉緊實彈牙。
整條的海鱸魚用最簡單的醬油清蒸,魚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夾就化。
還有用大鐵鍋燉的蛤蜊湯,湯色奶白,只放了點薑絲去腥,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主食,是一大鍋用魚骨蝦頭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的濃湯,再配上新買的粗米熬煮的海鮮粥。
村里人哪見過這場面,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連話都顧不上說。
平時在家捨不得吃的海貨,今天跟不要錢似的敞開了肚皮造。
「林二爺這手藝……絕了!比鎮上八方客棧的大廚都強!」一個漢子啃著蝦頭,含糊不清地贊道。
「可不是嘛!這粥,我能喝三大碗!」
「林家這是真發達了,發達了還不忘本,請全村吃席,有德行!」
酒足飯飽,眾人看林家人的眼神,已經從單純的羨慕嫉妒,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畏和親近。
人群散去後,院子裡只剩下林家三口。
林建國沒管別的,第一時間衝進了他那寶貝廚房。
新砌的灶台寬大平整,青磚的縫隙都用細沙抹得光滑如鏡。
左邊是能塞進整個羊頭的大主灶,專攻爆炒猛火;右邊是小一號的副灶,用來溫湯慢燉。
他伸手摸了摸灶台旁邊的北牆,牆體溫熱。
那是他親手設計的「弓」字形盤旋煙道,燒一次火,能暖半天牆。
「嘿嘿……」林建國繞著灶台轉了一圈又一圈,手在上面摸了又摸,跟撫摸情人的臉似的,嘴角的笑就沒合攏過。
這灶台,比這青磚大瓦房,更讓他有安身立命的踏實感。
夜幕降臨,新房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而有力量。
蘇梅站在嶄新的院門前,手裡捏著兩張裁好的紅紙,還有一碗用墨塊研磨得烏黑髮亮的濃墨。
她沒急著動筆,只是靜靜地看著門框兩邊預留出的空白位置。
林晚走上前,好奇地問:「媽,你準備寫什麼?」
蘇梅回過頭,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那雙總是精明銳利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安定和憧憬。
她揚了揚手裡的紅紙,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等明天,咱們正式搬進去的時候。」
蘇梅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