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看著跪在泥地里、額頭磕出血印子的兩個成年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當牛做馬我可要不起。」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聽話、不偷懶、手腳麻利,你們行嗎?」
王二愣子他爹猛地抬起頭,皸裂的臉上滿是狂喜:「行!俺們行!只要給口吃的,咋使喚都成!」
身後的瘦丫頭娘也跟著搗蒜似的磕頭,連聲應允。
蘇梅從院裡走出來。
她習慣性地抬手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那雙看慣了千萬級流水帳本的眼睛,銳利地掃過地上的兩人。
「想跟著我們家吃飯,可以,但得守我的規矩。」
蘇梅伸出三根手指,一項一項地往外砸:「第一,頭三天是試用。每天跟著下海,管一頓飽飯,沒工錢。我覺得手腳利索能幹活,就留下。」
「第二,留下的人每天包飯,另給五文錢工錢。幹得好,以後漲。」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條。」蘇梅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他們身上,
「誰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把我們家趕海的門道泄露半個字,我不打不罵,但我保證,你們一家老小在長流村,再也找不到一粒能下鍋的米。」
冷風颳過,地上的兩人不僅沒怕,反而再次把頭重重磕在地上。
管飯,還給工錢!這在如今這光景,就是活菩薩顯靈。
林晚沒再廢話,轉身抓起一個空背簍丟進蘇巧兒懷裡:「巧兒,今天你跟著。看他們誰偷懶了,回來報我。」
「是!晚晚姐!」蘇巧兒攥緊背簍,瘦小的脊背挺得筆直。
一行五人的隊伍,沒去平坦的淺灘,而是繞了個大圈,直接扎進了村東頭那片爛泥深陷、氣味腥臭的紅樹林濕地。
這地方盤根錯節,腳踩下去拔出來都費勁。林晚一進林子,視網膜上的三百米雷達直接開啟。
「爸,這棵樹根底下,挖一尺。」
林建國毫不含糊,鐵鏟猛地刺入黑黑的淤泥。
泥層翻開,裡頭滾出十幾個指甲蓋大小的黑殼子。
跟在後頭的王二愣子他爹一看,下意識脫口而出:「林姑娘,這是泥蚶啊。殼厚肉少,一股子泥腥味,鎮上沒人願意收這玩意……」
林建國冷哼一聲,連理都沒理他,鏟尖順勢往下再探了半寸,用力一撬。
淤泥深處,赫然翻出一窩足有銅錢大小,殼上布滿深刻紋路的肥厚海貨。
被鐵鏟擦破的殼縫裡,正往外滲著殷紅如血的汁水。
王二愣子他爹看清那東西,後半句話直接卡在了嗓子眼裡,整個人僵住了:「血……血蚌?!」
這玩意兒水質要求極高,只藏在最肥的泥底,鎮上酒樓一盤能賣出天價。
他們以前在紅樹林轉悠十幾天也碰不到一兩隻,林二爺這一鏟子下去,居然抄了人家的老巢?
「發什麼愣!撿!」林建國喝道。
兩人如夢初醒,直接撲進泥地里瘋狂摳挖,連指甲劈了塞滿黑泥都顧不上。
林晚根本不停歇,雷達上的光點閃爍,她轉身指著另一邊:
「巧兒,帶他們去那片浮水的光樹幹,用鐵鏟把上頭的灰白疙瘩全刮下來,那是野牡蠣。爸,左邊那條水溝,有活物!」
林建國抽出背簍里自製的長柄竹網兜,照著林晚指的水面渾濁處猛地一抄。
水花炸開,網兜提溜出水時,網底立刻多出三隻揮舞著巨型單鉗的紅殼招潮蟹,還有兩條在網眼裡瘋狂扭動的彈塗魚。
王二愣子他爹雙手捧著血蚌,看著這一幕,手止不住地發抖。
長流村祖祖輩輩趕海,誰不是靠天吃飯瞎貓碰死耗子?
可到了林家父女手裡,這片破林子簡直成了自家後院的水缸!指哪打哪,連個空槍都沒有!
退潮結束時,岸邊整整齊齊排著五隻裝得冒尖的大竹簍。
血蚌、泥蚶、野生牡蠣、招潮蟹、彈塗魚,沉甸甸地壓著板車。
回到林家新院時,裡頭的陣仗更是讓這幾個土著開了眼。
蘇梅早雇了幾個村裡的婦人,在院中支起大鐵鍋,鹽水燒得滾沸。
海貨剛一進院,蘇梅的調度無縫銜接。
「血蚌挑個大齊整的,放東牆陶缸里養活水,那是給薛府備的底子。」
「牡蠣和泥蚶統統下鍋焯水,殼一開立刻撈出來,別把肉燙老了!」
「巧兒,帶人去儲物間剝肉!剝完平鋪在竹蓆上,端到房頂借著風和日頭曬!」
分揀、下鍋、剝殼、晾曬。不過小半個時辰,整個林家大院活脫脫運轉成了一座嚴密的小型加工坊。
那些平日裡腥臭的海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即將換成真金白銀的精貴幹貨。
王二愣子他爹等人已經徹底麻木了,除了低頭拼命幹活,腦子裡再裝不下別的。
林家能蓋起大青磚房,那是人家真有大能耐。
傍晚時分,夕陽將院子裡的青磚染得通紅。
林晚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屋頂鋪得滿滿當當的瑤柱和蚝干,眉頭卻並未徹底舒展。
今天五個人齊上陣,也僅僅是掃蕩了紅樹林最外圍的一圈。
三百米雷達視野里,那些藏在暗水深淵處、散發著幽藍和刺目紅光的頂級獵物,她根本沒敢去碰。
人手不夠,撈上來來不及處理,頂級海貨也只會死在缸里變成臭肉。
蘇梅走過來,遞給她一塊溫熱的濕毛巾:「想什麼呢?」
林晚接過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泥沙,視線越過高高的院牆,投向遠處被海霧籠罩的遼闊深海。
「媽,咱們的雷達能掃到金山,但靠幾個人挑擔子,是搬不空金山的。」林晚將毛巾丟回木盆,語氣平靜,眼神卻很沉,「光靠自己當牛做馬,累死也就是個富戶。」
她看著院子裡那些正賣力幹活、滿眼敬畏的僱工。
「想兜住那片海的真正底子,這點人手還遠遠不夠。
我們得砸錢、定規矩,把長流村的底層全都攏過來,砸出一套只聽咱們林家調遣的鐵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