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蘇巧兒那句擲地有聲的「這條命就是您的」,林晚沒接話。
她鬆開手,彎腰從腳邊的竹簍里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短柄小鐵鉤,一把塞進蘇巧兒的手裡。
鐵器冰冷的觸感,讓瘦骨嶙峋的小丫頭瑟縮了一下。
「光會喊口號沒用,肚子填不飽,骨頭再硬也得餓死。」林晚指了指遠處那片正在退潮的灘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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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你娘每天有魚湯喝,想讓你爹的腿能找郎中看,就靠這個。
明天卯時,天剛亮,你到這兒等我。我教你怎麼從這片海里,給自己刨一條活路出來。」
蘇巧兒攥緊了鐵鉤,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她重重地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廢話,抱著那包魚蝦,轉身就往村東頭的破屋狂奔,瘦小的背影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建國扛著鐵鏟走過來,看著那背影咂了咂嘴:「這丫頭看著像根一折就斷的豆芽菜,骨頭倒是挺硬。」
「骨頭硬,才扛得住事。」林晚背起竹簍,「走吧爸,回家,媽該等急了。」
父女倆剛踏進新砌的院牆,一股濃郁的魚腥與海鹽味便撲面而來。
新落成的儲物間不僅面積大,蘇梅還特意讓瓦匠在南北兩面留了對穿的寬大通風口。
此刻屋裡燈火通明,儼然已經成了一個小型的海產加工車間。
靠東牆擺著三個半人高的大陶缸,裡面灌滿了澄清的海水。
幾隻頂級的紅膏蟹和石斑魚在裡面養著,這是準備給薛府和八方客棧備的「活鮮區」。
屋子中央拼著兩張結實的長條木桌。林建國剛放下鐵鏟就被蘇梅抓了壯丁。
他光著膀子,手起刀落,左手按魚頭,右手破菜刀銀光一閃,刮鱗、剖腹、去內臟,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不過三息時間,一條雜魚便處理得乾乾淨淨。
洗淨的魚被扔進大木盆,用粗鹽揉搓後,一條條用草繩穿起,掛在西面迎著穿堂風的竹竿上。
那裡已經密密麻麻掛了上百條鹹魚干,在燈火下泛著誘人的微光。
「這批黑鯛的背鰭一定要去乾淨,不然風乾後容易扎破裝貨的麻袋。」蘇梅手裡捏著炭筆,在白木板上飛快地劃著名正字,
「活鮮雖然價高,但損耗大,看天吃飯。從今天起,雜魚做鹹魚干,蛤肉做瑤柱,青蝦熬煮暴曬做海米。乾貨能存、能走遠路,這才是穩賺不賠的長線營生。」
林晚看著橫貫屋頂的鹹魚,明白這個家已經徹底脫離了靠運氣餬口的散戶階段。
一個能自我造血的家族作坊,正在這間屋子裡生根發芽。
第二天,卯時剛過。
林晚推開院門,蘇巧兒像一根釘子似的戳在晨霧裡。
她緊緊攥著那把小鐵鉤,眼底帶著血絲,顯然激得一夜沒睡。
「走。」林晚帶著她直奔海灘。
「看這片沙。」林晚指著一片平平無奇的沙地,
「顏色比旁邊深,微微鼓起,像人長了膿包。用你的鉤子順著邊緣挖,別從中間戳,容易戳碎殼。」
蘇巧兒立刻蹲下,小心翼翼地用鐵鉤往沙層下刨。
不過幾下,一窩白花花、足有小兒拳頭大的蛤蜊便露了出來。
蘇巧兒的呼吸頓時急促了。
「再看那塊礁石。」林晚指向前方一塊長滿藤壺的黑石,
「石縫顏色發暗,往外滲水,說明裡面有活物。鉤子探進去,貼著石壁往裡走,有東西夾就往外拖。」
蘇巧兒跑過去照做。
手腕一轉,巧勁用上往外一拽,一隻巴掌大的赤甲紅蟹被硬生生鉤了出來,橫著就想跑。
她整個人撲上去,不顧鋒利的蟹鉗,死死將它按在泥里。
「螃蟹不能抓前頭。」林晚走過去,雙指捏住蟹殼後方的死角,將其提在半空,「從後面下手,它鉗子再長也夠不著你。」
蘇巧兒盯著林晚的手法,她要學,她要記住,她要掙銀子。
她忽然開口,聲音又細又急:「姐姐,為什麼有的石縫裡有貨,有的就是空的?」
「問得好。」林晚指著水流的方向,「這片石頭朝向東南,迎著漲潮的水流,魚蝦容易被衝進去躲藏。那邊背水的死角,十有八九是空的。」
林晚教的都是前世最基礎的趕海常識,完全避開了雷達系統的秘密。
但這套被總結歸納過的「尋寶規律」,對於只會瞎貓碰死耗子的荒村野丫頭來說,簡直就是點石成金的仙術。
一個時辰後,蘇巧兒那個破爛的竹簍里,已經裝了小半簍蛤蜊和三隻螃蟹。
這放在以前,是她十天半個月都摸不到的量。
而最讓林晚滿意的,是這丫頭的腦子。
「姐姐,那片海鳥落腳的沙地特別軟,底下是不是藏著沙蟲?」
「風裡的鹹味重了,是不是快漲潮了,魚群要進淺灘了?」
她不僅能記住,還能憑藉在海邊野蠻生長出的直覺舉一反三。
林晚沒看錯人,這是一塊只要稍微打磨,就能當刀使的璞玉。
臨走時,林晚看著她那半簍子收穫:「今天這些是你自己憑本事掙的,帶回去給你娘熬湯。」
蘇巧兒抱著沉甸甸的竹簍,沒有哭也沒有跪,只是定定地看了林晚一眼,然後用盡全力,深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當天下午,蘇巧兒按照林晚教的法子,帶著隔壁窮得快揭不開鍋的王二愣子下了海。
傍晚時分,兩個半大孩子背著比平時多出幾倍的海螺和花蛤回了村,濃郁的海腥味刺激了周圍幾戶餓得兩眼發綠的窮鄰居。
在這荒年裡,林家大院飄出的肉香只能讓人嫉妒,但真正能讓窮人填飽肚子的捕海手藝,卻足以讓人瘋狂。
第三天清晨。
林晚剛推開嶄新的厚木院門,就被眼前的陣仗驚住了。
蘇巧兒依舊雷打不動地站在最前面。而在她身後,怯生生地縮著王二愣子和另一個瘦丫頭。
再往後,是兩個穿著破爛、滿面風霜的大人——王二愣子的爹,和那瘦丫頭的娘。
他們遠遠站著,眼神里透著極度的緊張、畏懼,以及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瘋狂渴望。
蘇巧兒上前一步,侷促地搓著衣角:「姐姐,他們……他們也想學本事,給自己掙口飯吃……」
林晚目光越過幾個孩子,落在那兩個成年人身上,沒有立刻搭腔。
沉默中,王二愣子的爹憋紅了臉。
這位在海上討了半輩子生活卻依舊護不住老婆孩子的漢子,猛地朝前跨出兩步。
「撲通」一聲悶響。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林家新平整的院門外,身後的瘦丫頭娘見狀,也跟著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林家大姑娘!」漢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混著泥土抬起一張老淚縱橫的臉。
「我們不要魚,也不要借糧!我就想問問……」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仿佛把尊嚴連同半輩子的窮酸一併咽了下去。
「你們家這大院子,還缺不缺……給人當牛做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