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院牆外傳來一聲夯土的悶響,腳下的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林建國抄起牆角的漁網,用牙咬著繩頭,手上飛快地打著結:
「閨女,你媽這手筆,比老子當年在部隊裡修工事還利索。這牆砌得,耗子進來都得磕掉兩顆門牙。」
林晚把兩把磨得鋥亮的鐵鏟和一捆草繩塞進背簍。
抬頭看了眼院子中央那已經起了半人高的青磚牆,嘴角彎了彎:
「家是給人住的,不是給耗子住的。走吧,爸。房子要錢蓋,肚子要糧填,今天的工錢還沒著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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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倆背著工具,迎著微鹹的海風,再次走向那片廣闊的灘涂。
自從有了三百米雷達和一米深的三維透視,趕海這活兒對林晚來說,已經從「碰運氣」變成了「下指標」。
「爸,十點鐘方向,那塊黑礁石底下,藏著一窩起碼五斤重的大青蟹,別用鏟子,拿鉤棍從側面捅。」
「左邊那片沙地,往下挖兩尺,有一條大海鰻,你小心點,那傢伙滑得跟泥鰍似的。」
「前面水窪里那幾隻梭子蟹看著大,都是空殼子,別浪費力氣。繞過去,水窪後面有十幾隻斑節蝦。」
林建國現在對女兒的指令已經到了盲從的地步。
他不再問為什麼,只是悶頭執行。林晚指向哪,他的鐵鏟就挖向哪,沒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收穫的效率高得嚇人。
每天清晨,當村里其他漁民還在灘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尋覓時,林家父女的兩個大竹簍已經裝得半滿。
他們只挑那些價值最高的硬貨,普通的花蛤、小螺看都懶得看一眼。
每隔三天,林建國就會推著板車去一趟鎮上,給八方客棧的趙掌柜送去最新鮮的尖貨。
趙掌柜見了他們比見了親爹還親,不僅價格給得爽快,還時常搭上些鎮上的點心茶葉。
薛府那邊也派人來過一次,留下一個口信,說是夫人用了珍珠粉,臉上的頑斑淡了許多,讓林家日後有好貨儘管送去,價錢好說。
日子,像是被塗上了一層厚厚的蜜糖,每一天都透著甜。
這天傍晚,父女倆照舊滿載而歸。路過村口時,林晚卻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隔壁陳婆婆的院子。
「婆婆,今天撈了些雜魚,不值錢,給您燉鍋湯喝。」林晚隨手從簍子裡抓出三四條巴掌大的海魚,用草繩穿著遞過去。
陳婆婆正坐在門口補漁網,看到那幾條還在活蹦亂跳的魚,嚇得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丫頭,你們家現在蓋大房子,花銷大,婆婆不能要。」
「您就拿著吧。」林晚把魚塞進她手裡,聲音溫和,「當初要不是您那半碗粥,我們一家子早餓死在破屋裡了。這點魚算什麼。」
她說完便轉身離去,留下陳婆婆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魚,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淚光。
這樣的事,不止一次。
村西頭的張瘸子,早年幫原主說過話,林晚送去了一捧蝦。
村東邊的劉寡婦,曾偷偷給蘇氏塞過兩個黑面饅頭,林晚便送去了一包剛挖的海蠣子。
送的都不是什麼頂級海貨,但這份記恩的舉動,在人情涼薄的漁村里,卻比金子還珍貴。
村裡的風言風語漸漸變了。
「林二柱家是真發跡了,但人家沒忘本。」
「可不是,前兒個還見晚丫頭給王嬸家送了條魚呢,就因為王嬸以前誇過她一句。」
「這叫德行!難怪老天爺都幫他們家,不像林大柱那喪良心的,聽說腿都被打折了,活該!」
林晚將這一切聽在耳里,面上不動聲色。
人心,有時候比銀子更管用。
當她走到自家新砌的院牆外時,卻停下了腳步。
牆根下,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專注地在一堆被工匠們丟棄的碎石沙土裡翻找著什麼。
她大概十三四歲的年紀,頭髮枯黃,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洗得發白。海風一吹,那小小的身子就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
雷達掃過,小姑娘身上只有一個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的白色光點,那是生命力極其虛弱的標誌。
林晚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頭。
儘管餓得面黃肌瘦,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乞求或諂媚,只有一股倔強的專注。
她在找能吃的。
那些被海鳥啄剩下的小螺螄,或是混在沙土裡的迷你海貝。
林晚走到她身邊,小姑娘受驚似的抬起頭,看到林晚背上那沉甸甸的竹簍,眼中瞬間閃過濃得化不開的羨慕。
但她很快就低下頭,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用木棍翻找。
不開口,不討要。
林晚什麼也沒說,蹲下身子,從自己的竹簍里抓出一大把肥碩的青蝦,又挑了三條還在蹦躂的小黃魚,用一片寬大的芭蕉葉包好。
「拿著。」
林晚把那個小小的包裹遞到她面前。
小姑娘愣住了,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晚,又看了看那包散發著濃郁鮮味的海貨,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給你娘燉鍋湯。」林晚的聲音很輕,「蝦頭別扔,跟魚骨頭一起熬,湯才鮮。」
小姑娘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死死咬住下唇,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滿是塵土的手背上。
下一秒,她做了一個讓林晚都有些意外的舉動。
「撲通」一聲。
小姑娘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衝著林晚就要磕頭。
「你這是幹什麼!」林晚眼疾手快,一把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小姑娘太輕了,林晚幾乎沒費什麼力氣。
「姐姐……」小姑娘的聲音又細又啞,帶著哭腔,「我叫蘇巧兒,我爹腿斷了,我娘常年躺在床上……這魚蝦,能救我娘的命……」
「一條命,可不止這點魚蝦。」林晚把包裹硬塞進她懷裡,「起來,好好給你娘做頓飯。」
蘇巧兒抱著那包沉甸甸的海貨,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抬起那雙通紅但異常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晚。
「姐姐,我什麼都能幹!我力氣大,我認路,我還會補漁網!」她挺直了那瘦弱的脊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喊。
「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儘管吩咐!我蘇巧兒這條命,就是您的!」
林晚看著眼前這個倔強又機靈的小丫頭,看著她那雙在絕境中依舊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一個真正的大家,光靠父母和自己三個人,是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