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巨響。
林建國手中的鐵撬棍狠狠砸下,那面被海風腐蝕得千瘡百孔的泥牆應聲而倒,揚起漫天的陳年黃土。
「呸!」林建國吐出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唾沫,非但不覺得累,反而覺得這些天壓在胸口的那股子窩囊氣,全順著這一棍子砸得粉碎。
他掄圓了胳膊,大喝一聲,又是一撬棍下去,另一面牆也跟著塌了半邊。
林晚拿著鐵鏟,負責把那些塌下來的爛泥和朽木往院外清。她不緊不慢,專挑巧勁使。
這活兒一干就是大半天。
一直到日頭漸漸偏西,那間四面漏風的破茅屋已經徹底被夷為平地,連塊稍微完整的木板都沒剩下。
林建國光著膀子,黝黑的脊背上肌肉賁張,汗水順著溝壑往下淌:「痛快!等會兒你媽回來,保管連根草棍都找不著!」
話音剛落,村口方向傳來一連串沉悶的「咯吱」聲,伴隨著老牛粗重的喘息。
「當家的!二柱家的!趕緊出來看啊!」隔壁陳婆婆的聲音從籬笆外傳來,透著一股連調門都變了的驚駭。
林建國和林晚對視一眼,扔下家什走向院門。
院門外,長流村那條常年死寂的土路上,此刻正揚起沖天的煙塵。
一頭大黃牛邁著蹄子,拉著一輛裝得冒尖的板車堵在了巷子口。
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全是泛著青灰色幽光的上好磚塊。
趕車的漢子頭戴草帽,衝著院裡揚聲喊:「請問,哪位是林二爺?蘇大當家的讓我們來的料車,後續還有九輛,得勞煩讓個道!」
林建國還沒開口,第二輛牛車已經拐了進來。
這輛車上拉的不是磚,而是兩人合抱粗的頂梁大木,壓得車軸嘎吱作響。
緊接著,第三輛、第四輛……拉著石灰的,拉著黑瓦的,十輛牛車排成一條長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窮得叮噹響的長流村。
整個村子徹底炸鍋了。
補網的、曬鹹魚的、洗衣服的,全都丟下手裡的活兒,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過來,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
「老天爺!全他娘的是青磚!這得花多少銀子?」
「你看那大料,是鎮上最好的鐵梨木吧?做房梁幾代人都睡不塌!」
「林二柱家……這是要起青磚大瓦房?!」
人群一陣涌動,里正劉叔硬擠開村民,一路小跑過來。
他臉上堆著比前幾天上門「調解」時燦爛十倍的笑,連腰杆都自覺地矮了半截。
「哎喲,二柱兄弟!這麼大的喜事,怎麼也不跟村里吱一聲?
蓋房子可是大工程,哥這就去把村里壯勞力都叫來,幫你張羅張羅!」
話里話外,全是想借著「幫忙」的名頭來新房工地上蹭工錢撈油水的算計。
林建國沒吭聲,只是冷眼看著他。
就在這時,車隊後方傳來一道冷硬的女聲:「不用勞煩里正了。工匠我請足了,料也是包圓的,不缺人手。」
蘇梅從車隊最後面大步走來。
她手裡捏著一塊白木板和一小截炭筆,連眼神都沒在里正身上多停一秒,直接越過他走到了院門口。
「都愣著幹什麼?老林,把門口的爛木頭清乾淨騰道!晚晚,燒三大鍋開水備著!」蘇梅目光掃向那幾個跟車的工匠,
「王師傅,按咱們簽好的字據,地基下挖三尺,碎石石灰三層夯實。天黑前,院牆的底子必須起出來!」
領頭的王師傅是個乾瘦的老頭,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蘇大當家放心!咱們都是鎮上最好的手腳,你給錢痛快,咱們幹活絕不含糊!」
蘇梅給的工錢比市價高出三成,但用的是包幹制。
白紙黑字寫得明白:保質保量,提前完工重賞,延後一天扣半成錢。
這種規矩這幫老手藝人聞所未聞,但心裡一盤算,只要手腳快,賺得可比平時散活多多了,一個個眼珠子都泛著紅光。
至於一旁的里正,眼看撈不到半點油水,又畏懼林建國前兩日劈桌子的狠勁。
只能幹笑兩聲,在村民們異樣的眼神中灰溜溜地退走。
林建國一聽要幹活,二話不說抄起鐵鏟又衝進了空地。
接下來的幾天,林家大院成了長流村最惹眼的所在。
地基挖深,青磚壘起,牆面一天一個樣。
而林建國徹底放飛了自我,他不管起房,一門心思全撲在了那間屬於他的獨立廚房上。
「不行!」林建國一把按住王師傅正要抹灰的磚頭,蹲在地上用小石塊畫圖,
「這灶口太小了!我這口鍋是用來燉大件的,連個整羊頭都塞不進去算什麼灶?」
王師傅一臉愁容:「二爺,灶口開大了不聚氣,火往外跑,費柴火啊。」
「誰說會讓它往外跑?」林建國眼睛一瞪,拿著石塊在圖上猛畫,「看仔細了!這兒,開個主灶口,旁邊連著副灶。
底下用耐火磚走一個連通的斜煙道。主灶燒猛火,熱氣順著煙道被抽到副灶底下去,副灶不用點火就能溫著大骨湯!」
他一邊說,一邊順著牆根畫了條線:「煙道別直著往房頂走,在這堵北牆裡面給我盤成『弓』字形再出去。
冬天一燒火,這面牆熱得能燙手,那叫火牆!」
王師傅和幾個徒弟圍攏過來,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在南方幹了一輩子泥瓦匠,哪見過這種北方抗寒的巧思和頂級後廚的規矩?
「高……實在是高啊!」王師傅一拍大腿,看林建國的眼神徹底變了,跟看祖師爺似的,
「二爺您這腦子裡裝的都是絕活!這灶台盤出來,鎮上最好酒樓的後廚都得管您叫一聲爺爺!」
「那是。」林建國拍了拍手上的灰,滿臉通紅地挺起胸膛,「我這灶,以後得做出全天下最鮮的味兒來。」
蘇梅站在不遠處,看著丈夫眉飛色舞的模樣,嘴角難得地挑起一絲弧度。
但她手裡的炭筆卻沒停下,在木板上飛快記錄:
「青磚,三千塊,已入帳砌牆一千二百塊。」
「石灰,十袋,清點無誤。」
每一文錢的去處,每一塊磚的下落,都在她這本帳里卡得死死的。
幾日後的傍晚時分,工匠們收工去吃飯。
半人高的青磚院牆已經把自家的地盤圈得結結實實,三間正房和那間大廚房的頂梁骨架,巍然矗立在夕陽的紅光里。
林晚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帶著新鋸木屑和濕潤石灰味的空氣。
遠處是鄰居家飄來的糙米糊糊味,近處是老爹還在圍著那堆耐火磚比比劃劃,老媽坐在木墩上「咔噠咔噠」地撥著算盤。
不用再怕夜裡的賊,不用再愁漏雨的頂。
所有的真金白銀和海里搏命換來的心血,全都砸在了腳下這片夯實的地基里。
林晚睜開眼,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日子,這才算是真正有了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