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兩的銀票,此刻正安安穩穩地貼身揣在林建國的懷裡。
薛管家收起錦盒,正準備起身離去,雅間內猛地爆出一聲破了音的尖叫。
「等一下!這錢不能讓他們一家子拿走!」
他死死盯著林建國隆起的胸口,兩隻眼珠子熬得通紅,整個人像發了羊癲瘋一樣直哆嗦。
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椅子,指著林晚和林建國,唾沫星子橫飛:「薛管家!趙掌柜!你們外鄉人不知道,咱們長流村自古有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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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里撈上來的絕世珍寶,那是龍王爺賜給全村的!林建國就是個二房的泥腿子,這珠子理應由我這個長房帶回村里,
交宗祠充公再分!他敢私吞,這就是偷盜!」
陳老闆原本坐在椅子上憋了一肚子鬼火,此刻看著這齣狗咬狗的鬧劇,不但沒吱聲,反而冷笑了一聲,樂得看戲。
林建國臉色驟沉,寬大的手掌猛地攥成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林晚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父親的手腕。
她連眼角都沒給林大柱,而是將目光平移,越過這跳樑小丑,直直看向趙掌柜和薛管家。
「趙掌柜。」林晚語氣平穩,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嘲弄,
「您在鎮上做了三十年買賣,可曾聽過大楚哪條律法寫著,憑本事從海口裡蹚出來的命錢,得乖乖上交給旁邊看熱鬧的親戚?」
趙掌柜直接哈哈大笑起來,手裡摺扇一合,指著林大柱:「老朽活了半輩子,只認得欠債還錢。
自己下海摸上來的貨憑什麼充公?拿這種村裡的破規矩跑來八方客棧撒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晚又將目光投向薛管家。
薛管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向林大柱的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坨發臭的爛泥。
「這位……林家長房。」薛管家語氣冰冷,沒有半點起伏,「銀票是我付給林二爺的,買的是這顆無主之珠。
你若覺得這買賣不合規矩,盡可以去縣衙擊鼓告我的狀。看看縣令老爺,敢不敢接你這荒唐的狀紙。」
縣令老爺!
這四個字砸下來,林大柱那發熱的頭腦瞬間被潑了一盆帶冰渣子的冷水。
他看著薛管家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再看看滿臉譏諷的趙掌柜,終於回過味來——
在這幫能在鎮上甚至縣裡呼風喚雨的真龍面前,他村里撒潑打滾那一套,連個屁都不是。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林大柱雙腿發軟,結結巴巴地往後倒退。
這一退退得太急,腳跟「吧嗒」一聲,狠狠踩在了身後陳老闆的真皮靴子上。
陳老闆原本就因為錯失寶珠憋了一肚子窩囊氣,此刻被人重重踩了一腳,那張肥臉瞬間扭曲到了極點。
他猛地暴起,一把薅住林大柱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狠狠砸在旁邊的紅木包柱上。
「姓林的,你這老狗耍我耍得好慘!」陳老闆咬碎了後槽牙,壓低聲音怒罵,
「你跟我拍胸脯說是夜明珠,讓我去搶個破寄居蟹殼!今天又讓老子在薛管家面前丟盡了人!」
「陳老闆饒命!二柱!晚丫頭!救我啊!咱們是一家人啊!」林大柱嚇得屎尿齊流,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林建國冷眼看著,如同看著一具屍體。
昨天放過的狠話還在耳邊,林大柱今天非要來找死,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把這老狗給我拖下去!」陳老闆沖門外的打手咆哮,「拖到鎮外的臭水溝里,打斷一條腿!讓他長長記性!」
兩個膀大腰圓的打手衝進來,反扭著林大柱的胳膊往外拖。
慘叫聲順著樓梯滾落,最終徹底消失在客棧外。
雅間內重新清靜下來。
陳老闆臉上無光,硬邦邦地沖薛管家和趙掌柜拱了拱手,帶著一身戾氣拂袖而去。
今天過後,他這地頭蛇不僅丟了面子,連里子都被戳破了。
林晚卻沒去管那些喪家之犬。
她轉身,雙手捧起之前裝珍珠的粗布口袋。
袋子倒空後,下面赫然墊著幾塊極品金鉤海米和品相完好的干鮑。
「薛管家。」林晚將乾貨輕輕推到桌前,語氣不卑不亢,
「林家世代靠海吃海,今日這珠子是運氣。但論起這深海極品海鮮的門路,我們在長流村首屈一指。
薛府若是日後需要頂級的紅花蟹、深海石斑,又或是滋補的鮑參翅肚,盡可差人來八方客棧留個話。
我們保證,送進薛府後廚的,絕對是剛出水的尖貨。」
薛管家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頗有些意外地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粗布麻衣的少女。
懷揣五百兩巨款,居然還沒忘了推銷長線生意。這等定力和盤算,哪裡像個偏遠漁村的丫頭?
薛管家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微微頷首:「有意思。趙掌柜的人品我信得過,你們林家送來的貨,薛府收了。」
有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林家便算是真正搭上了權貴的船。
半個時辰後,一家三口走出了八方客棧。
正午的日頭毒辣刺眼,鎮子長街上車水馬龍,叫賣聲喧天。
林建國走在街上,寬厚的手掌死死按著胸口,隔著兩層破布,那五張銀票硬挺挺地烙著他的皮肉。
直到現在,這位老兵的手還在微不可察地顫抖。
五百兩!那是無數泥腿子幾輩子都摳不出來的金山!
「老林,把背挺直了。」蘇梅走在旁邊,臉上雖極力維持著前註冊會計師的穩重,但眼角的笑紋怎麼也壓不住,
「從今天起,咱們家的帳本,算是徹底活了。」
林晚走在父母中間,深吸了一口帶著喧囂與人間煙火氣的空氣。
「回村嗎?」林建國咽了口唾沫問。
「不回!」林晚眼神大亮,猛地指向長街盡頭,
「爹,媽!咱們現在就去城東的造船坊,買全鎮最大的烏篷木船!然後再去南街磚瓦廠定大料!長流村那個四面漏風的破茅屋,咱今天就給它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