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客棧三樓,天字號雅間。
陳老闆端坐在主位,手裡兩枚核桃盤得「咔咔」作響。
要不是昨兒在鄉下被一個破寄居蟹殼糊弄了一把憋著火,又要惦記著那真有可能出水的絕世寶珠,他真不想坐在這裡等幾個漁民。
站在他身後的林大柱早就換上了一雙新布鞋,佝僂著腰賠笑,眼睛不住地往門口瞟,仿佛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鎮上的富貴圈。
在他們旁邊,寶翠樓的首席鑒珠師傅正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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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雅間的門被推開。
林建國當先大步跨入。
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打滿補丁的短褐,但這八年退伍老兵的鐵塔身板往門檻前一站,脊背挺直如槍,硬生生逼得門邊兩個想上前搜身的打手把腳收了回去。
蘇梅神色淡漠地跟在丈夫身後。
林晚走在最後,手裡捏著一個極不起眼的粗布小袋。
「林二爺,真準時。」陳老闆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對面的空椅,
「坐,趙掌柜前頭生意忙,估計沒空管咱們這點小買賣。既然人都齊了,把貨亮出來吧?」
林建國如同一座門神般杵在原地沒動,林晚則徑直拉開紅木椅子坐下。
「陳老闆這麼急,怕不是心裡沒底?」
陳老闆臉上的肥肉抽了抽,剛要發作,走廊里便傳來了趙掌柜標誌性的爽朗笑聲。
「讓陳掌柜久等了!老朽不僅自己來了,還請了一位貴客來一同賞寶。」
趙掌柜掀開門帘,側身讓開。
一名穿著暗銀色錦緞的半百男子緩步入內。
他沒有去看屋裡的任何人,目光平正,步履間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上位者威壓,徑直走向了與主位相對的另一張太師椅坐下。
陳老闆手裡的核桃瞬間停轉,看清來人的臉後,他猛地站了起來。
薛御醫府的大管家,薛福。
「薛管家,您……您怎麼下山了?」陳老闆立刻換上了一副極為熱絡謙卑的笑臉,腰背都跟著矮了半截。
在京畿退下來的老御醫面前,他這個長流鎮首富不過是土裡刨食的泥鰍。
薛管家撥弄了一下腰間的玉墜,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聽聞此處有罕見海蚌出水,
恰好府上夫人需一味極品藥引子,便來看看。陳老闆若是也相中了,咱們各憑財力,不必顧忌。」
陳老闆臉頰一僵。
這番客氣話里藏著的霸道,直接封死了他想要仗勢欺人的路。
他瞥了旁邊笑吟吟的趙掌柜一眼,心裡大罵這隻老狐狸暗度陳倉。
「既然貴客落座,請掌眼。」
林晚沒廢話,將手裡的粗布小袋放在桌上,解開繫繩,手腕輕輕一抖。
「咕嚕。」
一顆龍眼大小的珍珠滾落在暗紅色的實木桌面上。
恰逢窗外陽光斜照,那珠體通體粉潤,白中透著極其深邃的橘色。
隨著珠子的滾動,表面竟流轉著如同火焰般燃燒的天然紋理,渾圓剔透,找不到一絲瑕疵。
旁邊那位一直端著架子的鑒珠師傅猛地撲到桌前,連鼻樑上的玳瑁花鏡被撞歪了也顧不上。
他手抖個不停,從懷裡掏出一面西洋放大銅鏡,幾乎把眼珠子貼在了珍珠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
足足盯了半盞茶的時間。
「掌柜的……真物件!絕品!」鑒珠師傅聲音嘶啞,帶著極度的狂熱,
「老朽看了半輩子珠玉,從未見過這等成色的龍宮火珠!這東西若是放在京城,那也是夠資格送進內庫的貢品啊!」
陳老闆的心臟狂跳,手心滲出一層細汗。
他強壓下眼底快要溢出來的貪婪,重重咳了一聲,示意那沒出息的師傅退下。
「算是不錯的玩意兒。」陳老闆努力把後背靠向椅背,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不過顏色雜了些,不如純白明珠上得了大台面。我看在趙掌柜和薛管家都在的面子上,出個天價。」
他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重重敲在桌沿:「兩百兩白銀。林二爺,這錢足夠你回村里把全村的地都買下來了。」
站在他背後的林大柱雙腿猛地一軟,險些癱在地上。
兩百兩!這麼大一堆銀子放在長流鎮,他們算得上是富戶了!
桌對面的林晚沒出聲,蘇梅連算盤都沒拿,只是略帶譏諷地掀了掀眼皮。
就在陳老闆以為自己震懾住這群泥腿子時,薛管家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連餘光都沒分給陳老闆半點。
「五百兩。」
不輕不重的三個字,砸得雅間內鴉雀無聲。
陳老闆手一哆嗦,「吧嗒」一聲,一枚核桃掉在了地毯上。
他猛地扭頭看向薛管家,眼珠子爬滿血絲:「薛管家!這不過就是個海蚌里剖出來的珠子!」
「我家夫人的臉面,比這區區五百兩要貴重得多。」薛管家放下茶盞,瓷蓋磕碰出清脆的響聲,他終於抬眼看過去,
「陳掌柜若是覺得此物還值得投資,可以繼續往上叫。」
陳老闆牙根咬得死緊,後槽牙幾乎要被咬碎。
加?拿什麼加?
寶翠樓的流動帳面上不是沒有五百兩,可真要花這麼多錢買一顆藥引子回去砸在手裡?
更要命的是,跟薛府抬槓,明天鎮長怕是就能隨便找個名頭查封了他的鋪子。
絕對的階層壓制,如同一座大山當頭壓下。
陳老闆乾咽了一口唾沫,剛才還挺直的腰板瞬間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薛管家收回目光,看向桌對面的林晚時,眼中多了一分對這鄉野少女沉穩氣度的讚賞。
他從袖兜里抽出一疊規整的銀票,兩根手指按著,緩緩推到桌面中央。
「大楚皇家錢莊,見票即兌。五張,每張一百兩整。」薛管家動作輕柔地將那顆粉色火珠攏入掌心,「林姑娘,錢貨兩清?」
林晚沒有立刻去拿銀票,而是側頭看向母親。
蘇梅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暗號:可以收。
五百兩在京城也許不算頂格,但在長流鎮這片水域,已經是安全變現的天花板。
能結交薛府這個背景當護身符,其價值遠超真金白銀。
林晚微微頷首:「薛管家爽快人,林家承了這份情。」
蘇梅這才走上前,拿起那五張銀票。
她並沒有鄉下人初見巨款的慌亂,而是極其熟練地將銀票在光下逐一捻開,驗看水印花紋,動作行雲流水,反倒透著股管了幾十年帳本的從容氣度。
驗訖無誤,她將銀票整齊貼身收好。
薛管家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微微撫須,心中對這戶看似普通的漁家又高看了一層。
「多謝薛管家慷慨。好東西,就該配貴人。」林晚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行了個晚輩禮,
「林家常年在海邊營生,日後若有緣,定會再為薛夫人尋些頂級的海中珍品。」
薛管家將裝入錦盒的珍珠妥帖收好,聽懂了這番話外的門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說,趙掌柜引薦的人,我信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