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腳下的寄居蟹殘殼還在往下滴著綠色的粘液。
兩個滿身橫肉的打手面面相覷，手裡握著的短棍抽出來不是，塞回去也不是。
原本劍拔弩張的院子，此刻只剩下極為滑稽的死寂。
林大柱臉色煞白，兩條腿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
他太清楚陳老闆這種鎮上地頭蛇的手段，忽悠對方白跑一趟鄉下，這要是追究起來，能扒了他一層皮。
陳老闆臉上的肥肉抽搐著。他冷冷盯了林大柱一眼，那眼神如刀。
隨後，他一甩袖子，轉身走向院門。
「慢著。」
林晚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
陳老闆的腳跟懸在半空，轉頭看她。
林晚嘆了口氣，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屬於鄉下少女特有的侷促和怯弱。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看了一眼林建國，才小聲開口：「陳老闆，王嬸子眼花看錯了螺殼不假。
但我爹昨天在那水溝里，確實摸上來一個大蚌。裡頭……也確實有顆珠子。」
一語落地，院子裡連風都沒了聲。
林大柱原本暗沉的眼睛裡，光一下子就活了。
陳老闆盤核桃的動作停住，原本滿是陰霾的臉上立刻重新堆起商人那彌勒佛般的笑：「哦？那林姑娘剛才何必開這種玩笑。東西呢？拿出來，價錢好商量。」
他往前邁了一步，兩個打手也跟著逼近。
林建國左臂橫擋在門前，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塔。蘇梅不動聲色地站在女兒身側。
「不是我捨不得拿。」林晚咬了咬嘴唇，眼神閃躲，「鎮上人都說寶翠樓店大欺客。我們一家子泥腿子，
沒見過世面，萬一這珠子值十兩，您給一兩，我們也不敢說個不字。再者，這破院子裡人多眼雜，拿出來萬一碰著磕著，算誰的？」
陳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丫頭片子是在罵他心黑手狠。
「林姑娘想怎樣？」
「明天正午，鎮上八方客棧。」林晚直視陳老闆的眼睛，「我們在天字號雅間等您。
另外，我們會請八方客棧的趙掌柜做個中人。趙掌柜跟我們做過幾筆買賣，算是熟客。
有他掌眼，咱們銀貨兩訖，互不相欠。您若是有誠意，明天就帶足了銀票去。」
陳老闆眼皮微沉。
去八方客棧交易，還拉上趙老摳做中人，這顯然是防著他殺人越貨。
不過他轉念一想，趙老摳雖然在鎮上有些臉面，但到底只是個開酒樓的。
在珠寶古玩這一行，他陳某人才是規矩。
到了鎮上，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那珠子只要是個好貨，依然逃不出他的手心。
「好。」陳老闆爽快答應，一揮手，「明天正午，八方客棧。林姑娘，希望你的珠子，對得起我的誠意。」
他轉身就走，打手緊隨其後。
林大柱咧著大嘴，滿腦子都是明天分銀子的美夢，跟著陳老闆一行人快步離開。
院門重新被栓死。
林晚臉上那副怯弱侷促的表情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後背發涼的冷靜。
「老林，換草鞋。帶上昨天抓的那隻紅花蟹，現在就出門。」蘇梅從破布包里點出一百文銅錢塞進林建國手裡，「去鎮上找趙掌柜。」
林建國將粗麻繩繫緊，背起竹簍：「到了怎麼說？」
「照直說。」林晚坐在門檻上，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線，「陳老闆是地頭蛇，明天他必定會帶鑒寶師傅和足夠的打手壓價。
我們手裡只有珠子，沒有抗衡的底牌。趙掌柜是個頂精明的商人，你把這顆粉色珍珠的模樣如實描述給他聽。
他走南闖北，絕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遠遠超過了長流鎮的消費極限。」
蘇梅下意識的推了推眼鏡框——雖然她現在並沒有戴眼鏡：「不僅如此。你告訴趙掌柜，這筆買賣如果做成，
我們可以讓他抽一成的紅利。以他的人脈，鎮上肯定有比陳老闆更出得起價地位更高的主顧。只要他能引來大魚，陳老闆的壟斷就不攻自破。」
林建國點頭，沒有多說半個字。
八年老兵的執行力毋庸置疑，他推開後院的破木柵欄，抄小路直奔長流鎮。
兩個時辰後，八方客棧後院。
胖管事看著滿頭大汗的林建國，連個屁都沒敢放，立刻弓著腰把他請進了東廂房。
趙掌柜正在算帳，見到林建國背簍里的紅花蟹，眼睛剛亮起，就聽到了林建國口中關於「粉色帶火焰紋珍珠」的描述。
趙掌柜手裡的毛筆直接掉在帳本上，暈開一大片墨跡。
「老林，你……你說的可是真話？」趙掌柜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響，他繞過書案，聲音激動，「通體粉潤，毫無瑕疵，珠面帶火紋？」
林建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涼茶：「千真萬確。這珠子長在我閨女手裡，明天正午就在您的天字號雅間。
陳老闆勢在必得，但我閨女說了，她信不過姓陳的。只要您能找來真正識貨的買家，這單生意，我們林家讓您抽一成紅利。」
趙掌柜在屋裡來回踱步，一雙手搓得飛快。
他太清楚寶翠樓陳老闆的德行，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貔貅。
但讓他這般坐不住的原因，並非那一成紅利。
「老林，你家這運道，真是老天爺賞飯吃！」趙掌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自己齜了下牙，顧不上了，
「這活兒我接了！陳胖子想獨吞這等異寶，他的胃口還沒那麼大！」
趙掌柜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人影。鎮郊莊園，薛御醫的管家。
就在五天前，薛府的管家曾派人來客棧定過一桌酒席，閒聊時無意間透露，薛御醫的夫人近日因臉上長了頑斑而心緒不寧，大發脾氣。
薛御醫正四處派人尋訪罕見的深海蚌珠，要碾成粉配製頂級的養顏祛斑膏。
那種京城退下來的老御醫，手裡拔根汗毛都比陳老闆的腰粗！
「阿福！」趙掌柜衝著門外大吼一聲。
一個機靈的夥計立刻跑進來。
「備馬車！去城郊薛老御醫的莊園！」趙掌柜抓起桌上的摺扇，回頭看向林建國，「老林，你就在後院歇著。明天正午，老朽保證讓你們林家唱一出轟轟烈烈的好戲！」
夕陽西下。
長流村的林家茅屋裡。
蘇梅正用粗鹽塗抹著最後幾條雜魚，掛在屋檐下風乾。
林晚在灶台前煮著粗米粥，火光映照著她那張並不驚艷但異常平靜的臉。
她用木勺攪了攪鍋底，忽然開口：「媽，你說陳老闆明天會不會提前去找趙掌柜探口風？」
蘇梅手上動作沒停，把最後一條魚掛上繩子，拍了拍手上的鹽粒。
「所以你爹今晚不回來。」
林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薑還是老的辣。
蘇梅早就算到了這一步——林建國留在八方客棧過夜，既能盯住趙掌柜那邊的動靜，也能防止陳老闆提前截人。
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林晚盯著鍋里翻滾的米粒，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顆用破布裹了三層的珍珠。
明天正午，八方客棧。
她倒要看看，一條地頭蛇碰上一頭從京城退下來的老虎，這場面夠不夠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