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光剛從破爛的茅草屋頂縫隙里漏進來,蘇梅就已經醒了。
她沒點燈,就著那點微弱的光,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小截炭筆。
那顆粉色的珍珠,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待在林晚的保鮮空間裡。
可蘇梅的眼神,卻像是能穿透一切,落在那顆看不見的珠子上。
「不行。」她低聲自語,「還是得買船,蓋房。」
只有把家底夯實了,把安身立命的傢伙什都置辦齊了,才有資格去想那顆珠子的事。
否則,就是揣著金山等死的窮鬼。
林建國昨晚興奮得半宿沒睡著,這會兒也翻身坐了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聲音還有點啞。
「老婆子,琢磨什麼呢?」
「琢磨咱們那十七兩銀子怎麼花。」蘇梅頭也不抬,在粗紙上畫著道道,「修房至少十兩,買條小漁船,還得五兩打底。」
她頓了頓,又劃掉一行。
「不對,不能買小船,要買就直接買最好的。那顆珠子是咱們的底牌,但不能是咱們唯一的底牌。」
林建國聽得直樂。
「行,都聽你的。你說買條能出遠洋的大船,我也去給你想辦法。」
「別貧。」
一家人剛把早飯的雜糧餅啃完,林晚端著木盆站在院子裡倒洗臉水,正好迎上這群不速之客。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綢緞長衫,手裡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核桃碰出的咔咔聲比腳步先到,臉上掛著和氣生財的笑。
正是長流鎮上專營珠寶玉器的陳老闆。
陳老闆身後跟著兩個穿短打的夥計,膀大腰圓,腰間明目張胆地別著帶鞘的短棍。
兩人進院門時,眼珠子往茅草屋頂掃了一圈,嘴角撇了撇。鎮上的地痞看鄉下人,就這副德性。
大伯林大柱跟在最後面。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棉布衣服,腰板挺得很直,一進院門就衝著屋裡大喊:「老二!二柱!趕緊出來,鎮上的貴客到了!」
林建國撩開布簾,跨出門檻。蘇梅也走了出來,手裡習慣性地捏著那把破算盤。
陳老闆停在院子中央。
他也不嫌這院子破舊,眼光在林建國和林晚身上掃了一圈,呵呵一笑。
「這位就是林二爺吧?在下鎮上寶翠樓的掌柜,免貴姓陳。」陳老闆拱了拱手。
態度拿捏得極好,三分客氣,七分高高在上。
林建國靠在門框上。
那兩個壯漢打手的短棍他早就看在眼裡。
他冷眼看著陳老闆。
「我一個打漁的,不認識什麼寶翠樓,我家也沒請貴客。」
林大柱立刻上前一步,指著林建國,「二柱!怎麼跟陳老闆說話的?陳老闆今天可是專程為了咱們林家的那件東西來的。你還不趕緊拿出來!」
林晚把木盆放在井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陳老闆停止盤核桃,上前一步,「小姑娘,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聽你大伯說,貴府前兩日出海,偶得了一顆絕世的明珠。」
陳老闆故意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商人的圓滑與不容拒絕的強橫。
「常言道,這等異寶,放在你們這鄉野茅屋裡,招賊惹禍,不吉利。在下專營此道,今天帶了誠意來。
只要你們把東西交出來,我寶翠樓出個公道價。不僅這珠子換成真金白銀,以後你們林家在鎮上買賣海貨,我陳某人也罩了。」
一巴掌給個甜棗,威逼利誘,全在幾句話里。
林建國臉色一沉,他轉頭看向林大柱,「是你招來的?」
林大柱毫無愧色,反而理直氣壯。
「二柱,那珠子既然是長流村海里出的,那就是龍王爺賜給全村的。
我是林家長房,理應由我出面做主發賣,得來的銀錢也要按族規分配!你私自吞沒,可是要遭報應的!」
他這番話,徹底把強盜邏輯擺上了台面。
蘇梅冷笑一聲,手裡的算盤「咔噠」撥響了一顆算珠。
「大哥這嘴上功夫又長進了,昨天要一半銀子不成,今天聯合外人來搶不存在的明珠。明天你是不是要帶著鎮長來扒我家的房頂?」
陳老闆見這一家三口軟硬不吃,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
兩個打手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短棍上,極具壓迫感。
「林二爺。」陳老闆的聲音冷了下來,「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海邊的命案可不少見。退潮下去的人,漲潮沒回來,那是常有的事。」
火藥味在逼仄的院子裡一點點拉滿。
林建國左腿微曲,重心下沉。
這是他在南疆練出來的搏命架勢。
他只需半步就能貼到那兩個打手面前,一招卸了他們的胳膊。
就在此時,林晚忽然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在劍拔弩張的院子裡格外突兀。
「陳老闆。」林晚向前走了兩步。
她直視著陳老闆的眼睛,眼神里沒有半點畏懼,反而帶著一種看跳樑小丑的悲憫。
「大伯說我們得了一顆絕世明珠。您就帶人來了?」林晚攤開雙手,示意自己兩手空空。
「那如果大伯明天說,我們在海里摸到了龍袍,您是不是還要帶著縣令來抄我們的家?」
陳老闆一愣。
他沒想到這個十五歲的鄉下丫頭,面對兩個壯漢的威壓,說話能這麼清晰。
林晚轉頭看向林大柱。
「大伯,既然您咬定我家有明珠。那麼請問,是誰看見了?」
林大柱立刻接話:「王寡婦親眼看見你們從大蚌殼裡捧出了一個發光的圓球!還能有假!」
「原來是王嬸子啊。」林晚點點頭。
她忽然轉身,走向牆角的雜物堆。
那裡放著他們昨天趕海帶回來的竹簍。
林晚伸手在竹簍里翻找了一下。
然後轉身,朝著陳老闆的方向,猛地扔出一個東西。
那東西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直直地落向陳老闆的懷裡。
兩個打手大驚,立刻拔出短棍護主。陳老闆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那東西入手極其沉重,表面粗糙刺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海腥味。
陳老闆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那根本不是什麼絕世明珠。
而是一個足有拳頭大小的巨型海綿寄居蟹的廢棄螺殼。
螺殼表面布滿了一種海邊特有的、會發出一層淡淡螢光綠色的附生海藻。
在清晨暗淡的光線下,這個巨大的圓形螺殼,確實像極了一個發光的圓球。
這是昨天林晚在礁石區特意留下的那個超大號寄居蟹殼。
上面的發光海藻,是她刻意用泥巴糊住一部分,製造出的發光假象。
就是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告密者。
「陳老闆,大伯。」林晚的聲音清脆響亮。
「這東西,確實是從大蚌殼旁邊撿來的。當時天沒亮,這螺殼上的海藻反光,確實挺像個發光的大圓球。王嬸子隔著兩百多米,眼花看錯了,也情有可原。」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嘲諷的弧度。
「如果寶翠樓願意高價收購這個帶螢光海藻的寄居蟹殼。那我們家,絕對掃榻相迎。不知道陳老闆,想開個什麼公道價?」
陳老闆看著手裡那個髒兮兮,還在滴著腥水的破海螺殼,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紫。
他堂堂鎮上最大珠寶商的掌柜,興師動眾地帶著人來搶絕世明珠,結果被一個愚婦的看走眼,和一個鄉下丫頭用一個破寄居蟹殼,當著手下的面狠狠抽了一巴掌。
林大柱的臉也僵住了。
「這……不可能!王寡婦說她看得真真的!」
「陳老闆。」林晚根本不理林大柱,繼續乘勝追擊。
她的話鋒一轉,直接把問題往高處架。「寶翠樓在鎮上也是有頭有臉的字號。
今天您被我大伯這種見錢眼開的人當槍使,跑來鄉下搶一個破海螺。這事要是傳到鎮上其他商行的耳朵里,陳老闆的威信何在?」
陳老闆猛地將海螺殼砸在地上。
螺殼摔得粉碎。
他狠狠瞪了林大柱一眼。
林大柱嚇得倒退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