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遠處海面上的那條線灰撲撲的,化不開。
浪聲悶悶地從風裡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海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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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小院裡,兩個人已經收拾利索了。
「這兩盤粗麻繩都帶上。老林,你在部隊裡打的繩結,沒丟吧?」蘇梅把兩大捆麻繩塞進林建國背上的背簍。
又往裡面摁了兩把磨到發亮的鐵鏟,還有一根前端綁著生鐵鉤子的長木棍。
「丟不了,閉著眼都能給你打出八字扣。」林建國今天換了件稍微厚實些的舊粗布短打,褲腿用布條扎在腳踝上綁了三圈,腳底踩著昨晚蘇梅趕工縫的千層草鞋——
乾草墊底,舊布裹面,防滑,也能擋一擋尖石頭。
「乾糧,水壺。」蘇梅把裝著雜糧麵餅的布袋和水葫蘆掛到林晚腰上,兩隻手按住女兒的肩膀,沒有馬上鬆開。
她盯著林晚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
「晚晚,雷達再好使,也是個工具。真出事的時候,工具救不了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叮囑,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地形要是不對,立刻掉頭。不許貪,聽見了沒?」
「媽,放心吧。」林晚拍了拍蘇梅的手背,沖她擠了下眼睛,「有我爸這個前王牌偵察兵呢,就當去海邊遛個彎。」
蘇梅沒笑。
她今天不能去,雖然昨天那些海貨可以放在閨女空間裡面,但這幾天下去泡海水,她的身體有些受不住了。
「走吧,趁退潮。早去早回。」林建國掂了掂胸前的麻繩,大步邁出院門。
——
長流村往東的海岸線,像是被什麼遠古的大東西啃過一口。
頭兩里的亂石礁還算正常,碎石多,爛泥多,能下腳。
再往前,就變了。
不是散落的石頭了。
整片整片隆起來的黑色海蝕岩層,高低錯落地插在海邊上,跟一排排豎著的刀片似的。
海浪不知道沖了多少年,鹽分不知道啃了多少年,把這些石頭一塊塊磨成了最難纏的形狀。
牡蠣殼之間還長滿了深褐色的濕海藻,一腳踩上去比冰面還滑。
「跟緊,踩我腳印,一步別差。」林建國停下來,臉上的表情全收了。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破菜刀,走在最前頭開路。
每一步落腳之前,他都先拿刀背把石面上的滑藻刮掉一片,再用腳尖點著試重,踩實了才換腳。
碰上落差大的岩縫,他就掄起鐵鏟在石壁上鑿一個小缺口,踩著往上翻。
每隔十幾步,他會在淺色的石頭上刻一道交叉的刀痕。
回來認路用的。
林晚跟在後頭,腳下一絲不敢馬虎。雷達和三維透視已經全開了。
眼前這片黑色岩林里,光屏上的畫面分裂得厲害。
地面上幾乎沒東西,偶爾閃過幾個芝麻大的白色小點,估計是寄居蟹一類。
但透視往下一掃——那些巨石的夾縫深處、被黑水灌滿的地底暗坑裡,綠色光點、藍色光點密密麻麻擠成了一團,連紅色光點都比淺灘那邊多出好幾倍。
林晚一個都沒停。
她的眼睛從頭到尾只盯著一個方向。
視野最前方,隔著層層疊疊的黑色三維岩石輪廓——那個金色的光點,還在跳。
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距離一點點縮短,林晚產生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錯覺。
那個光點跳動的節奏,好像在慢慢跟她自己的心跳靠攏。
它太亮了。
周圍百米範圍內那些本來很顯眼的紅點、藍點,在金色光暈的籠罩下全暗了一截,像是什麼也不敢跟它爭。
「前面有個大縫,過不去的那種。」
林建國的聲音把她拽了回來。
兩個人站在一塊斷壁的邊上。腳底下,一道三米多寬的裂口筆直地劈開了整塊岩層。退潮歸退潮,裂口底部照樣翻著漆黑的海水,悶聲悶氣地撞來撞去,聽著像打雷一樣。
掉下去,連個響都聽不見,人就沒了。
林建國卸下背簍,把最粗的那根麻繩在自己腰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繩子另一頭甩過去,纏在一塊凸出來的大石頭上,又打了兩個死結。
他退了兩步,兩腿彎下去蓄力。
就在他準備起跳的時候,林晚看見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左邊肋骨的位置。
就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爸——」
林建國已經蹬了出去。
他腳尖點在對側岩壁上一個不到兩指寬的凸起上,身體往上一竄,手掌拍住石壁上方的稜角借力。
第二腳落點更高,身子一擰,整個人翻上了對面的岩台。
動作乾脆利落。
但他落地的一瞬,腰彎了一下,手又按回了肋骨上。
這次沒那麼快鬆開。
林晚看見他背對著自己,肩膀起伏了好幾下,才直起來。
「過來吧。」他轉過身的時候,臉色白了一層,嘴上卻還在笑。「繩子纏腰上,重心交給我,踩著過來就行。」
麻繩繃得緊緊的。
林晚抓住繩子的時候,能感覺到對面傳來的力道穩得不抖。
她沒再多想,腳踩著繩子晃過了裂縫。
落地那一刻,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林建國撐著繩子的那隻手。
指節泛紅,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口子,血珠子往外冒,他自己好像都沒注意到。
「爸,你手——」
「沒事,蹭了一下。走,快了。」林建國把繩子往肩上一甩,繼續往前。
翻過最後一道幾丈高的黑色天然石壁,悶沉的海浪聲忽然小了。
林晚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抬起頭。
然後她愣住了。
三面絕壁合圍,高聳得看不見頂。
在這道石壁的背面,居然藏著一個半月形的天然海灣。
灣口只留了個極窄的缺口朝著外海,大浪根本灌不進來。
退潮退到了最低點,灣內大半個區域都露了出來——淺水區平靜得跟面鏡子一樣,成片的礁石從水底冒出頭來,上面長滿了顏色鮮艷的珊瑚和海百合。
乾淨得什麼人來過的痕跡都沒有。
林建國在後面低低罵了一聲:「我操,這地方……藏得也太深了。」
林晚沒工夫跟他感慨。
雷達精度拉到最高。
三十米。
不到三十米。
金色的光點就在前方。
她看清了它的位置——不在泥沙里,也沒在遊動。
它安安靜靜地蹲在海灣淺水區邊上,一塊半截泡在水裡、頂上長滿了血紅色海藻的巨大蘑菇狀礁石正下方。
一跳,一跳,一跳。
每跳一次,周圍的光全暗一瞬。
林晚的手指抬起來,指著那塊礁石。
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爸。」
嗓子有點啞。
「找到了,就在那兒,那塊長滿紅海藻的石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