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接收到丈夫的信號，眼珠子一轉，當即雙手猛地在大腿上一拍。
「哎喲喂——」
一聲悽厲、高亢、足以穿透房頂茅草的尖叫聲，驟然在院子裡炸響。
錢氏像個沒骨頭的麻袋一樣，「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她兩隻手死死扒住門檻，雙腿在泥地上亂蹬，激起一片塵土。
「沒天理啊！老天爺你不睜眼看看啊！」
她一邊乾嚎，一邊用手背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鼻涕泡都快吹出來了。
「當年二柱病得快死了，我們家勒緊褲腰帶，省下口糧來幫襯。現在可好，剛賺了幾個臭錢，就六親不認、翻臉無情了！」
「拿著個破算盤胡編亂造，編排自家親大哥偷錢！大柱啊，你的命怎麼這麼苦，怎麼就攤上這麼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弟弟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不活了！」
撒潑打滾。
這是封建鄉村里，愚婦們最無解、也最具殺傷力的武器。
因為只要不要臉，只要敢用「長幼尊卑」的孝道來綁架，對方要是敢還嘴，那就是「大逆不道」。
果然，門外的村民們被她這副潑婦架勢唬住，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有幾個老古董甚至皺起了眉頭，覺得林二柱家就算占了理，但逼得長嫂坐在地上撒潑，也確實有些不近人情。
蘇梅眉頭微皺。
她不怕算帳，但遇到這種純粹用物理噪音和無賴戰術的人，她的帳本確實很難立刻堵上對方的嘴。
錢氏見沒人出聲，氣焰更加囂張。
她索性在地上打了個滾，準備爬起來去掀桌子上的新買的大鐵鍋。
「我今天就是砸了你家的鍋，也絕不咽這口氣！」
她剛直起半個身子，眼前突然閃過一道黑影。
「砰！」
一聲沉悶、巨大的爆響在逼仄的屋子裡炸開。
林建國沒有說話，他只是往前跨了半步，揚起那隻粗糙的大手，結結實實、用盡全力地一巴掌拍在旁邊那張破舊的木桌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將那張本來就缺了腿的木桌拍得從中間裂開一條觸目驚心的長縫。
全場死寂。
連屋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林建國站在那裡。
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粗布短褐，臉色依然帶著久病未愈的蠟黃，肋下的舊傷還在隱隱作痛。
但在這一刻，站在原地的已經不是那個逆來順受的軟弱漁民林二柱。
而是一個曾經在南疆邊境駐守過八年，經歷過真刀真槍生死搏殺的退伍老兵。
林建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地上的錢氏。
他沒有暴怒，沒有咆哮，眼神平靜得像一汪結了冰的深潭。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才有的冷漠與壓迫感。
「嫂子。」
林建國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寒意。
「我最後叫你一聲嫂子。」
錢氏被那種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盯住，喉嚨里仿佛卡了一團爛棉花，硬生生打了個嗝，剩下的一半哭嚎直接被嚇了回去。
「你再敢往前邁一步，再敢嚎半個字。」林建國俯下身，一字一頓，「我保證，今天就是里正攔著，我也讓你爬著滾出這個院子。」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我林二柱昨天死過一回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想試試我敢不敢？」
極致的暴力威脅，是對付無賴最簡單有效的手段。
錢氏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她驚恐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連身上的灰都顧不得拍，直接躲到了林大柱身後。
林大柱也被弟弟身上突然爆發出的那股煞氣震住了。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色厲內荏地指了指林建國：「二柱……你長本事了！連大嫂都敢威脅！你給我等著！」
「夠了！」劉里正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生怕林建國這頭壓抑多年的猛獸真的發狂，趕緊借坡下驢打圓場。
「大柱！還嫌不夠丟人嗎？帶著你媳婦給我滾回長房去！」劉里正揮著袖子，像趕蒼蠅一樣，「既然兩家的帳說不清，以後各過各的日子，誰也別去沾惹誰！」
這番話算是給這場鬧劇蓋了棺、定了論。
林大柱臉色鐵青，但他知道今天已經討不到半點便宜，繼續留在這裡只會更加難堪。
他恨恨地瞪了林建國一眼，咬牙切齒道：「好……好得很。老二，路還長，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拉著還在發抖的錢氏，灰溜溜地擠開人群，快步消失在村路上。
劉里正也不願多留，尷尬地沖蘇梅乾笑了兩聲，丟下一句「安心過日子」，便背著手匆匆離去。
圍觀的村民們見正主都走了，也紛紛作鳥獸散。
只是臨走前，他們看向林家三口的眼神里，少了幾分往日的輕蔑，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院子重新恢復了平靜。
林晚走到院門邊，將缺了半邊的木門重新拴好。
她望著大伯離開的方向，眼神微沉。
這叫打退堂鼓嗎？不。
她太了解大伯那種貪得無厭又心胸狹隘的人了。
這次用帳本和強硬姿態當眾打了他的臉，等同於結下了死仇。
大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次，他或許就不會再這麼明目張胆地來要錢，而是會躲在暗處，用更陰毒的手段下死手。
但那又如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在這個沒有法律保護弱者的時代，拳頭硬和手裡有錢，才是唯一的真理。
「手疼不疼？」蘇梅走到林建國身邊，瞥了一眼那張裂開的桌子。
林建國立刻卸下了剛才那副兵王的偽裝，倒吸了一口涼氣，甩著發紅的右手直哼哼：「嘶……這古代的實木桌子質量真他娘的好，震得我手骨頭都快裂了。」
蘇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裝的時候挺像回事，下次記得別用自己手掌硬磕。」
林晚回過頭，看著老爸老媽鬥嘴，嘴角終於彎起一個輕鬆的弧度。
第一波風暴算是扛過去了。
接下來，該把注意力放回趕海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