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算帳。」
「那就從第一筆開始算。」
蘇梅話音一落,屋子裡突然安靜得出奇。
屋外那些探頭探腦的村民也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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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裡那張粗紙,邊角已經有些起毛。
這是她昨晚就著微弱的煤油燈,用灶膛里燒剩下的硬木炭條,一點一點寫上去的。
對於一個有著二十年從業經驗的註冊會計師來說,梳理原主腦海中那些零碎、憋屈又混亂的被剝削記憶,就跟做年底清算一樣簡單。
只是這張紙上記著的不是企業的流水,而是一筆筆帶著血和淚的舊帳。
林大柱盯著那張紙,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他摸下巴黑痣的手僵在半空,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大楚隆安六年,三月。」
蘇梅沒有理會林大柱的臉色,她的聲音平穩、清晰,不帶一絲情緒起伏,卻字字如錘。
「二柱出海遇上暗流,左腿小腿骨折。長房借走家裡準備抓藥的最後十兩救命銀子,美其名曰『替老二家代為保管,免得露白招賊』。」
「錢是在村西老槐樹下交的,當時二柱跪著求你留二兩抓藥,你把錢揣進懷裡就走了。導致二柱那條腿足足瘸了三個月,落下了陰雨天就疼的病根。」
「至今,未還一文。」
圍觀的人群里發出兩聲極低的倒吸冷氣聲。
林大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立刻拔高嗓門:「放屁!那是你們自願交給我暫管的,後來早就用在族裡祭祖……」
「大楚隆安七年,秋。」蘇梅根本不接他的茬,直接翻開下一頁。
語速依然不急不緩。
「長房以『修繕宗祠、加固漏雨偏房』為名,向二房強收了五兩銀子。」
「不只是二房。」蘇梅的目光越過林大柱的肩膀,冷冷地掃向門外,「如果我沒記錯,當時村里但凡沾點林家血脈的,每戶都被抽了至少半兩到一兩不等。」
這下,屋外看熱鬧的幾個村民臉色徹底變了。
站在最前面的趙老頭脫口而出:「對啊!我家那年也交了八百文!大柱說宗祠的橫樑朽了得換新的!」
「可是修了嗎?」蘇梅合上那半張紙,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林大柱臉上。「三年過去了,宗祠連一片碎瓦都沒換過,偏房每逢下雨照樣漏水。這筆銀子去哪了?」
「你這婆娘血口噴人!」錢氏終於按捺不住,尖叫著跳了出來,「那錢早就拿去打點縣衙了!你個足不出戶的病秧子懂什麼!」
「打點縣衙?」蘇梅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縣令老爺的帳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隆安七年臘月,大哥在鎮上的賭坊輸了整整十二兩,被人扣著走不了,最後是大嫂你當了嫁妝簪子才把人贖回來的。」
底褲被徹底扒掉,林大柱的臉色從豬肝色轉為慘白。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要不是顧忌劉里正在場,他已經上去動手了。
蘇梅看都沒看他那副吃人的表情,繼續念第三筆。
「大楚隆安八年,也就是前天。」
「長房闖入我家,搬走僅剩的三十斤摻沙粗糧,搶走瓦罐里的二百文銅錢。」
「不僅如此,」蘇梅的聲音猛地一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凌厲,「隆安六年至今,大房從我家拿走的雞蛋一百一十四個,粗布四匹,鹹魚三十八條。每一筆的時間、地點,我都算得清清楚楚。」
「攏共折合白銀,二十四兩又五百三十文。」
蘇梅將那張粗紙「啪」的一聲拍在破桌面上。
那響聲在逼仄的屋子裡格外清脆。
「大哥,這二十四兩的帳,你們什麼時候平?」
屋裡屋外死一般的寂靜。
二十四兩。
在這偏遠的漁村,這筆錢足以買下一條八成新的大烏篷船,甚至能在鎮上盤個小鋪面。
劉里正只覺得膝蓋上那碗白水燙得他直想跳起來。
他今天本來是被林大柱請來當說客的,本想著順水推舟從林二柱這頭肥羊身上刮一層油下來,順便樹立一下里正的威望。
結果現在,他被蘇梅這張冰冷的帳單架在火上烤。
林大柱指著蘇梅的鼻子,手指哆嗦個不停:「你……你這是胡編亂造!全是你一張嘴瞎說的數目!」
「白紙黑字寫著,鄉親們的眼睛看著。」林晚在這時適時地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她走到劉里正面前,神色極為認真,聲音大得剛好能讓門外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里正叔,我們家靠自己起早貪黑趕海換來的辛苦錢,宗族憑什麼紅口白牙就要拿走一半?」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向人群:「里正叔,您若是今天點了這個頭,立了這個規矩。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明天隔壁趙爺爺家打到了大魚,也要交一半給宗族?後天劉嬸子家趕海摸到了珍珠,是不是也得全須全尾地充公拿來『幫襯』長輩?」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燒紅的火星,直接扔進了堆滿火藥的乾柴堆里。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事不關己時,他們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看熱鬧。可一旦這把火可能燒到自家的糧袋子上,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晚丫頭說得對啊!這規矩不能立!」趙老頭第一個拍著大腿喊了起來。
劉嬸子也急了,手裡的蒲扇搖得飛快:「哪有這樣的道理!誰家起早貪黑在海里搏命,賺點錢還要上交一半的?那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就是!大柱平日裡借著宗族的名頭四處撈好處,現在連親弟弟的救命錢都要搶一半,心也太黑了!」
謾罵聲、指責聲從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樣湧向林大柱。
輿論在利益的挑動下,徹底倒戈。
劉里正的冷汗終於順著額角淌了下來。
他心裡暗罵林大柱是個蠢貨,不僅沒撈到好處,反而惹了眾怒。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裡的茶碗重重地頓在桌上。
「胡鬧!簡直是胡鬧!」劉里正板著臉,指著林大柱大聲呵斥,「大柱啊大柱,我本以為你是一片好心來調解兄弟矛盾,沒想到你竟然藏著這種心思!這強取豪奪的事,我這個裡正絕不答應!」
為了保全自己的威信,劉里正毫不猶豫地把林大柱一腳踹開。
林大柱被鄉親們的口水淹沒,又被裡正當面訓斥,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他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眼看局勢徹底失控,他猛地偏頭,惡狠狠地看了錢氏一眼,明顯是在發暗號。
錢氏心領神會。
文的不行,那就只能用她們最擅長的絕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