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修煉,陳海濤活動了一下筋骨,身體內部傳來一陣細密的噼啪聲響,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舒暢的輕盈感。
將近晚上十一點,他走出院子。
一步踏出,他腳步頓住。
空氣不對勁。
白天的燥熱已經褪去,但此刻的晚風卻沒有絲毫涼意,反而裹挾著一股沉悶的、異常粘稠的濕氣,糊在皮膚上,讓人呼吸都滯重了幾分。
風裡帶著一股更濃重的咸腥味,不是平日裡海風的清爽,而是一種深海深處翻湧上來的、充滿侵略性的味道。
陳海濤眉頭皺起,這種感覺,遠比普通的海上風浪要來得壓抑。
他沒有猶豫,立刻回到房間拿出手機,點開了天氣預報軟體。
屏幕亮起,一條鮮紅色的預警推送赫然占據了首位。
氣象圖上,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深紫色氣旋正盤踞在遙遠的大洋深處,它的外圍雲系已經開始觸及周邊海域。
正面吹襲。
軟體下方的文字解讀冰冷而客觀,預測颱風將在三十六小時後抵達,並將在附近海域肆虐數日。
這意味著,接下來至少一周,甚至更長的時間,所有漁船都將被困在港內,無法出海。
陳海濤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時間就是金錢。
嫂子一家要去普山島。
必須在颱風來臨前,把這幾天的損失賺回來。
他立刻翻出通訊錄,撥通了嫂子塗汐語的電話。
「喂,海濤?」
電話那頭傳來嫂子溫和的聲音。
「嫂子,跟你說個事。天氣預報說明後天有大颱風要來,風力很大,這幾天都不能出海了。」
「颱風?」
塗汐語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擔憂。
「對,所以明天去普山島拜菩薩的計劃先推遲一下,等颱風過去,天氣好了我們再去。安全第一。」
陳海濤的語氣沉穩,不容置疑。
「行,行。那你和鐵柱也注意安全,颱風天千萬別出海。」
「我心裡有數,嫂子你放心。」
掛斷電話,陳海濤心中最後一件掛念的事情也已安排妥當。
他看了一眼時間,立刻給王鐵柱發了條信息。
「鐵柱,凌晨三點半碼頭集合,出海。」
……
凌晨四點。
整個海螺灣村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唯有幾戶人家透出零星的燈火。
碼頭上,陳海濤和王鐵柱的身影借著手機電筒的光,在漁船上忙碌地穿梭。
「發動機沒問題。」
「纜繩都加固好了。」
「燃油滿的。」
兩人用最快的速度仔細檢查了漁船的每一個關鍵部位。
越是天氣惡劣,準備工作越要做得滴水不漏。
確認一切無誤後,漁船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劃破了碼頭的寂靜。
漁船緩緩駛離港口,向著晨曦島礁石區的方向開去。
海面上風浪已經開始增大,船身隨著波濤起伏,比往日顛簸許多。
王鐵柱緊握著船舵,神情專注。
陳海濤站在船頭,任由帶著濕氣的海風吹拂著臉頰。
抵達晨曦島礁石區時,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往日裡熱鬧的黃金釣點,此刻只零星停著兩三艘漁船,顯然大部分漁民都已收到了颱風預警,選擇了保守避險。
他們沒有片刻休息。
王鐵柱將船停穩,陳海濤則立刻閉上了雙眼。
心神沉入腦海。
定海神珠微微一震,一個半徑接近三百五十米的透明球形領域,以他為中心,瞬間在意識中鋪展開來。
海底的世界,以一種超越視覺的形態,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里。
他「看」到,受風浪影響,海底形成了一股強勁的暗流。
這股暗流攪動著海底的泥沙,將無數浮游生物和有機碎屑捲入其中,形成了一條移動的「食物帶」。
無數微小的光點,代表著小魚小蝦,正匯聚在這股水流中,瘋狂地追逐著食物。
而在這片混亂的覓食大軍周圍,潛伏著一個個更大、更亮的光團。
它們的目標,正是那些失去警惕的小魚。
一條完美的食物鏈。
陳海濤的意識迅速掃過這些光團,分辨著它們的形態和能量強度。
青色的光團是石雕魚。
而其中幾個散發著濃郁暗紅色光芒的,正是價值更高的紅斑魚。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鎖定在其中一個最大、顏色最深的暗紅色光團上。
那條魚正潛伏在一塊巨大的礁石縫隙下方,耐心等待著獵物。
就是它了。
「鐵柱,左前方三十米,水深二十五米。」
陳海濤睜開眼,聲音清晰而果斷。
他迅速掛上新鮮的蝦肉作餌,找准了腦海中標記的位置,手腕一抖,鉛墜帶著魚線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無聲地切入水中。
魚鉤筆直下沉,在他的感知中,精準地落在了那條巨大紅斑魚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暗流涌動,蝦肉在水中微微擺動,散發著誘人的腥味。
礁石下的那團暗紅色光芒,動了。
下一秒。
一股蠻橫到極致的巨大力道,從魚線末端猛然傳來。
陳海濤握著魚竿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手裡的魚竿被瞬間拉成一個驚心動魄的滿弓!
魚線輪發出尖銳急促的「嘶嘶」聲,魚線被瘋狂地向外拉扯。
「中魚了!」
王鐵柱發出一聲低吼,眼神里滿是興奮,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抄起旁邊巨大的抄網,死死盯住水面。
陳海濤雙腳穩穩紮在甲板上,腰腹發力,雙臂青筋暴起,與水下的巨物展開一場純粹的力量角逐。
這股力道,遠比上次釣到的龍膽石斑還要狂暴。
魚線不斷被拉出,又被他奮力收回一小段,雙方陷入了僵持。
陳海濤能清晰地「看」到,水下那條紅斑魚正發了瘋一樣向著礁石深處猛衝,試圖利用鋒利的岩石磨斷魚線。
他手腕一沉,強行改變魚竿的方向,引導著那股巨力偏離礁石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海濤的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水下那股狂暴的力量終於開始出現一絲力竭的跡象。
「要上來了!」
陳海濤低喝一聲,開始加速收線。
王鐵柱一個箭步衝到船舷邊,將巨大的抄網探入水中,眼睛瞪得像銅鈴。
水面下,一個巨大的、通體暗紅的影子由模糊變得清晰,正被飛速拉近。
「嘩啦!」
一聲巨響,一條體型驚人的大魚被強行拽出水面。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艷麗的暗紅色,上面點綴著藍色的斑點,巨大的魚嘴張開,顯得異常猙獰。
「好傢夥!」
王鐵柱爆喝一聲,看準時機,用盡全身力氣將抄網往前一送,精準地將那條還在瘋狂掙扎的大魚兜入網中。
兩人合力,才將這個沉重的大傢伙拖上了甲板。
大魚在甲板上猛烈地翻騰,發出「砰砰」的悶響。
它的眼睛向外凸出,鮮紅的魚鰾從嘴裡吐了出來,這是深海魚被快速拉上水面後典型的氣壓傷症狀。
「快!脹氣了!」
陳海濤沒有絲毫喜悅的時間,立刻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根細長的放氣針。
王鐵柱死死按住不斷掙扎的魚身。
陳海濤蹲下身,動作快而穩,精準地從魚的胸鰭側後方將針刺入,一股氣流瞬間從針孔中泄出。
隨著魚腹內的壓力被釋放,那顆外吐的魚鰾肉眼可見地縮了回去,魚的掙扎也漸漸平緩下來。
幾秒後,陳海濤拔出針,確認魚的鰓還在均勻地開合。
活下來了。
王鐵柱這才鬆了口氣,興奮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陳海濤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這條價值不菲的暗紅色巨物抬進了活水艙。
活水艙的蓋子「哐當」一聲合上,隔絕了那條巨型紅斑最後的掙扎。
海風卷著咸腥的水汽撲面而來。
然而陳海濤沒有片刻的停歇。
他只是飛快地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水珠,眼神重新落回那片因風浪而愈發渾濁的海面。
時間寶貴。
颱風來臨前的窗口期,每一分鐘都可能是黃金。
心神再次沉入腦海。
定海神珠的感知領域無聲地鋪開,海底的世界再度清晰呈現。
那股由風浪催生出的強勁暗流,此刻正像一條無形的攪拌臂,將整個礁石區的生態徹底激活。
他的意識掠過剛才釣獲巨型紅斑的礁石縫隙,繼續向外探查。
很快,又一個暗紅色的光團映入感知。
它比剛才那個小了許多,光芒也黯淡不少,正躲在一片海藻下,伺機捕食被暗流捲來的小蝦。
陳海濤沒有絲毫猶豫。
他熟練地換上新餌,手腕發力,魚線在呼嘯的風中切開一道精準的軌跡。
鉛墜入水,悄無聲息。
在他的感知中,那枚包裹著鮮美蝦肉的魚鉤,幾乎是擦著那條紅斑的嘴邊落下。
海藻下的暗紅色光團瞬間暴起。
魚竿的末梢猛地一沉,一股力道傳來,頑固但並不狂暴。
陳海濤甚至沒有調整站姿,只是手臂手腕協同發力,沉穩地控制著收線的速度。
他刻意放慢了節奏,避免魚因為水壓急劇變化而受傷。
幾分鐘後,一條一斤出頭,通體鮮亮的紅斑魚被順利提出水面。
魚鰓開合有力,活力十足。
「漂亮!」
王鐵柱贊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接過魚,小心翼翼地放入另一個活水艙。
陳海濤的動作沒有停頓,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次熱身。
他的意識再次掃過海底。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局限於紅斑。
他的「視線」掃過一片珊瑚叢,一個散發著青色光芒,體型遠超剛才那條紅斑的光團,引起了他的注意。
石鯛。
而且是條大傢伙。
「鐵柱,換個位置。右後方,大概二十米。」
王鐵柱立刻發動引擎,漁船在風浪中微調了方向。
陳海濤重新掛餌,拋竿。
這一次,魚鉤下沉後,他沒有等待。
在他的感知中,那條石鯛正保持著高度警惕。
他手腕輕微抖動,操控著魚餌在水下模仿一隻受傷小蝦的動作,微微抽搐,緩緩下落。
這是致命的誘惑。
那團青色光芒只是短暫地猶豫了半秒,便猛地衝出。
一股沉重而刁鑽的力道瞬間從魚線傳導至手臂,魚竿被拉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這條魚的力量不如巨型紅斑那般蠻橫,卻更加狡猾。
它不往深海猛衝,而是拼命地想往珊瑚叢里鑽。
陳海濤目光沉凝,手臂肌肉塊塊墳起,強行繃住魚線,絕不給它任何鑽入障礙物的機會。
一人一魚,在水下展開了短暫卻激烈的博弈。
最終,還是陳海濤的力量與技巧更勝一籌。
「嘩啦!」
一條體型肥碩,背鰭猙獰的石鯛被拽出水面,在空中奮力甩動著尾巴。
王鐵柱的抄網早已等候多時,精準地一兜,便將這條十五六斤重的大石鯛撈上了甲板。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成了陳海濤的個人表演。
下餌。
中魚。
收線。
這個循環以一種驚人的效率不斷重複。
王鐵柱從最初的震驚,到後面的麻木,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因為反覆使用抄網而陣陣發酸。
活水艙里的魚越來越多,擠在一起,不斷攪動起巨大的水花。
七條大小不一的紅斑,兩條生猛的石鯛,甚至還有一條意外釣獲的六斤左右的小青斑。
這份收穫,在平日裡都足以讓人眼紅,更何況是在颱風將至、大部分漁民都不敢貿然出海的今天。
如此反常的景象,終於引起了周圍其他漁船的注意。
……
「媽的!」
蔡大為狠狠一扯魚竿,拉上來的卻是一截掛斷的子線。
這已經是他今天上午掛掉的第五副魚線了。
海浪一下下地拍擊著他的小漁船,船身搖晃得厲害,讓他心中本就壓抑的火氣愈發煩躁。
颱風前的魚情是好,可浪也大,暗流也亂。
他選的這個晨曦島礁石區,本是出了名的好釣點,可今天在這裡,除了掛底,就是掛底。
他煩悶地吐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望向不遠處那艘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漁船。
距離不過十來米。
他親眼看著對方的魚竿一次又一次地彎曲,又一次又一次地從水裡拉出一條條值錢的好貨。
那個人就好像不是在釣魚,而是在水裡撈錢。
憑什麼?
大家都在同一片海域,頂著同樣的大風大浪,憑什麼他那邊連杆不斷,自己這邊卻連魚毛都見不著一根?
蔡大為的眼睛裡爬上了血絲,那是混雜著嫉妒與焦躁的火焰。
「哥,怎麼樣了?還不行嗎?」
船艙里,他的堂弟蔡文施探出頭來,一臉的憂色。
「颱風下午就要到外圍了,我們再釣不到東西,這趟油錢都得虧進去!」
他們兄弟倆本就指望著趁這次颱風來臨前狠賺一筆,好還上個月欠下的船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