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濤看著遠方,輕聲說:
「會好的。國家現在投了不少錢治理海洋,近海的環境已經比前幾年好多了,以後肯定會更好。」
陳海波看了弟弟一眼,沒再說什麼。
三人沉默地等待著,海風吹過,捲起褲腿。
很快,潮水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大片濕潤的灘涂裸露出來。
「動手!」
陳海波精神一振,率先沖了下去。
他經驗老到,眼睛在灘涂上掃過,很快就彎腰從泥沙里摳出兩顆拳頭大小的貓眼螺,又接連撿了好幾顆東風螺。
「海波哥,你這眼睛真尖!」
王鐵柱跟在後面,看得一臉佩服。
陳海波沒理會他的吹捧,走到一片沙地前停下,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說:
「看,這下面全是好東西。」
說著,他從船上拿來一個細網兜,對著那片沙地用力一刮,連沙帶泥地鏟起一層。
然後他走到海水邊,將網兜在水裡來回晃蕩,泥沙很快被沖走,只留下一網兜指甲蓋大小、花紋漂亮的貝殼。
「海瓜子!」
王鐵柱眼睛都亮了,
「這麼多!」
陳海波將乾淨的海瓜子倒進水桶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手法熟練,動作麻利,不一會兒就颳了小半桶。
陳海濤和王鐵柱站在一旁看著,沒有動手。
王鐵柱是純粹等陳海濤指令。
而陳海濤,則是在潮水退去的那一刻,悄然運轉了體內的定海神功。
霎時間,他「看」到的世界和兄長、王鐵柱完全不同。
方圓200米內的灘涂,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無比。
陳海波一刻不停地刮著海瓜子,小半桶很快見了頂,他直起腰擦了把汗,一回頭,卻見自家弟弟和王鐵柱跟兩根木樁子似的戳在那兒,動都不動。
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嘆了口氣:
「你倆杵那兒當門神呢?這海瓜子不撿,等會兒漲潮又回去了!」
王鐵柱下意識看向陳海濤。
陳海濤的目光卻越過這片灘涂,望向了更遠處的礁石群。
在他腦海的「地圖」上,這片海瓜子密集的沙地,只是發出微不足道的暗淡光點,而遠處,卻有幾個光團在閃爍。
「哥,這東西太小,費力不賺錢。」
陳海濤開口道,
「我和鐵柱去那邊看看。」
說完,他便率先邁步,朝另一片礁石灘走去。
王鐵柱連忙跟上。
走了不到百米,路過一處幾塊大岩石圍成的淺坑,陳海濤忽然停下腳步,朝裡面指了指:
「鐵柱,那石頭底下有好東西。」
王鐵柱探頭一看,坑裡除了些海水和碎石,什麼都沒有。
他正疑惑,卻見陳海濤指著一塊岩石的縫隙。
王鐵柱將信將疑地把手伸進去一掏,猛地縮了回來。
「臥槽!夾我!」
他從船上拿來鐵鉗,對著石縫裡一夾一拽,一隻將近一斤重、鉗子比他拇指還粗的大青蟹被拖了出來,在半空中張牙舞爪。
「嘿!還真有!」
王鐵柱興奮地將其扔進桶里,又在旁邊幾處石縫裡翻找,竟又夾出來三四隻同樣大小的。
這明顯是以前島民用來短暫蓄養海貨的人工石槽。
「海濤,你這眼睛是裝了雷達嗎?這都能看見?」
王鐵柱一臉佩服。
陳海濤笑了笑沒解釋,帶著他們繼續往前。
很快,他們到了一片犬牙交錯的黑色岩石灘。
陳海濤指著遠處一片濕滑的礁石壁:
「鐵柱,去那兒,看到石縫裡那些像爪子一樣的東西了嗎?用鉗子把它們拔下來,有多少要多少。」
王鐵柱順著他指的方向跑過去,果然看到岩石縫裡長滿了密密麻麻、狀如鬼爪的東西。
「佛手螺!」
王鐵柱眼睛一亮。
這玩意兒在鎮上可是稀罕貨,價格不低。
他頓時來了勁,一個接一個地拔了起來,那清脆的響聲和乾脆利落的手感,讓他覺得異常解壓,甚至有些上癮。
陳海濤則把目標放在了另一邊,那裡的礁石底下,一個個能量光團正在緩慢移動。
八爪魚!
可此時,隨著定海神功的運轉,他感覺自己的力量和反應速度遠超從前。
他乾脆扔掉工具,直接走到一個冒著水泡的石洞前,猛地將手伸了進去!
手腕瞬間被一股大力纏住,滑溜的觸手死死吸附在他的皮膚上。
換做以前,肯定要費一番手腳,但現在,陳海濤手臂肌肉微微一震,一股暗勁發出,那八爪魚竟像是觸電般一麻,吸盤瞬間鬆開。
他手上一用力,一條一斤多重的八爪魚就被輕鬆地拖了出來。
接下來的場面,讓不遠處埋頭苦幹的陳海波看得眼皮直跳。
只見陳海濤像個不知疲倦的獵手,在這片礁石區里精準地「搜尋」,幾乎每隔一兩分鐘,就能從某個石洞或縫隙里抓出一條活蹦亂跳的八爪魚,小的半斤,大的一兩斤。
他帶來的兩個大水桶很快就裝滿了,滑膩的八爪魚在桶里不停蠕動,幾乎要溢出來。
他只好先拎回船上,倒進活水漁倉,回來後又順手抓了一大桶個頭十足的大青蟹。
就在他提著滿載的蟹桶準備再次返回船上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夏漁舟發來的消息。
一條銀行的到帳通知,一千元。
緊接著是她的微信:
「那兩條魚,我一個朋友特別喜歡,直接買走了。錢轉你了。」
「對了,你嫂子和清瀾我送到家了,放心吧。」
陳海濤心裡一暖,人家不僅幫忙送人,還順手幫他把魚賣了個好價錢。
他回了個抱拳感謝的表情包,想了想,又點開發紅包功能,包了200塊錢發過去,附言:
【辛苦夏老闆了,喝杯茶。】
可紅包剛發出去,對話框立刻顯示「對方已拒收」。
緊接著,一個帶著怒火的表情彈了出來。
「陳海濤!你什麼意思?把我當什麼人了?」
陳海濤舉著手機,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送人回家,給點油費和辛苦費,不是人之常情嗎?怎麼還生氣了?
他撓了撓頭,滿心費解。
這女人心,可比藏在礁石洞裡的八爪魚難抓多了。
太陽逐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滿海面,給黑色的礁石鍍上了一層暖邊。
王鐵柱提著一桶半沉甸甸的佛手螺,心滿意足地走了過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可一看到陳海濤腳邊的兩個大桶,他嘴裡的調子頓時卡了殼。
一個桶里,密密麻麻的八爪魚還在不安分地蠕動,觸手扒著桶壁,似乎隨時要上演一場「集體越獄」。
另外一個桶里,全是青背大鉗的大青蟹,個頭一個比一個誇張,揮舞著粗壯的鉗子,互相「咔咔」示威。
「我滴個乖乖,海濤,你這是把八爪魚的老窩給端了?」
王鐵柱放下自己的桶,湊過去看得嘖嘖稱奇,
「還有這大青蟹,趕上批發了啊!」
他今天拔佛手螺拔到手軟,本以為收穫已經相當驚人,可跟陳海濤這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就在這時,陳海濤兜里的手機嗡嗡作響。
他拿出來一看,是大哥陳海波打來的。
「喂,哥。」
「你們弄得怎麼樣了?天快黑了,早點回來吧,我在最開始那片沙灘等你們。」
陳海波的聲音有些疲憊。
「好,我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陳海濤把八爪魚和青蟹分了分,他和王鐵柱一人拎兩桶,朝來時的沙灘走去。
桶很沉,壓得塑料提手都有些變形。
王鐵柱換了只手,喘了口氣說道:
「海濤,你這一下午得掙多少錢?我感覺比我哥一個月工資都高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問:
「哎,對了,你大哥在廠里一個月到底能拿多少?」
「他是車間的老技術員了,算上各種獎金和加班費,一個月差不多七八千吧。」
陳海濤說道。
「七八千?」
王鐵柱撇撇嘴,
「累死累活的,還不如跟你出來干一天。你哥兩口子還得養清瀾,這點錢哪夠花。」
陳海濤沉默了一下,輕聲道:
「兩人省吃儉用還行。就是在清瀾身上捨得花錢,報了不少培訓班。」
「那更應該出來跟你干啊!」
王鐵柱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看看你,一下午就這麼多貨。你哥跟著你,不說多了,一個月兩三萬不是輕輕鬆鬆?不比在廠里看人臉色強?」
陳海濤搖了搖頭,腳步沒停:
「我哥那個人,你好心讓他跟著我干,他會覺得是你在可憐他,傷他自尊。」
眼看沙灘就在不遠處,陳海濤壓低聲音,對王鐵柱使了個眼色:
「這事兒你別在我哥面前提,我心裡有數。」
王鐵柱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點點頭,不再說話。
路過一片乾涸的草灘時,陳海濤忽然停下,彎腰從地上抓起一大把枯黃的稻草,在手裡掂了掂,夾在胳膊底下。
很快,他們走到了沙灘上,陳海波正蹲在地上,整理著自己的收穫。
看到兩人提著四個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大桶走過來,陳海波站起身,臉上的笑容有點勉強:「收穫不錯啊。」
他的目光在四個大桶上掃過,又落回自己腳邊的東西上——一個裝著半袋海瓜子的蛇皮袋,另一個袋子裡是些雜螺和蛤蜊,旁邊還放著五隻青蟹和一隻個頭不小的響螺。
這收穫,放在普通人眼裡已經相當豐厚了。
可跟陳海濤和王鐵柱那四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大桶一比,就顯得有些寒酸了。
陳海波看著弟弟胳膊下夾著的那捆準備捆螃蟹的稻草,再看看桶里那些生龍活虎的大貨,眼神里的光彩,明顯黯淡了幾分。
三人合力將四個沉重的大桶搬上船,小漁船的船身都因此晃了晃。
「哥,船艙里還有我之前抓的八爪魚和螃蟹,等下到了鎮上一起卸。」
陳海濤一邊解開纜繩,一邊隨口說道。
陳海波「嗯」了一聲,剛想搭把手,聽到這話,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還有?
光是這四個大桶就夠嚇人了,船艙里竟然還有貨?
陳海濤一回頭,正好看見大哥煞白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哥,你是不是中暑了?臉怎麼這麼白?」
他以為大哥是在烈日下待久了,趕緊放下手裡的活,從船艙里摸出一個玻璃瓶,擰開遞過去:
「來,喝口楊梅酒,吃兩顆楊梅,解解暑氣。」
瓶子裡是自家釀的楊梅酒,暗紅色的酒液里泡著幾顆飽滿的楊梅,看著就生津。
陳海波愣愣地接過來,也分不清自己是中暑還是被弟弟的收穫給驚的,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中帶著酸甜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胸口那股鬱氣仿佛被沖開了一些。
「我來開船。」
陳海濤說著,坐到了船尾,熟練地發動了馬達。
漁船突突突地駛離海岸,海風迎面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
王鐵柱拎過那捆稻草,沖陳海波嘿嘿一笑:
「海波哥,咱倆把這些大傢伙給綁了?」
陳海波默默點了點頭,拿起一根稻草,和王鐵柱一起蹲在桶邊,開始捆綁那些張牙舞爪的大青蟹。
船行平穩,很快就到了鎮上的碼頭。
正是飯點,銀沙海鮮大酒樓的生意紅火,門口人來人往。
夏漁舟正站在門口招呼客人,眼尖地看到了陳海濤三人。
「海濤,來了!」
她笑著迎了上來,目光在幾人提著的桶上掃過,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走,去後面倉庫。」
進了倉庫,陳海濤把自己的桶放下,卻將陳海波的收穫提到了電子秤旁邊。
「夏老闆,你先給我哥的算算。」
夏漁舟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笑著點頭:
「行。」
陳海波有些侷促,把自己的東西一一拿了出來。
「五隻大青蟹,不錯,都是硬殼的。六斤半,一斤九十五,一共是六百一十三塊。」
夏漁舟麻利地報出第一個數字。
陳海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百多?
就這五隻螃蟹?
還沒等他緩過神,夏漁舟又將那袋海瓜子倒進塑料筐里上了秤。
「海瓜子,今天價好,一斤十八塊五。四十三斤,去掉筐子重量,給你算七百九十八。」
「東風螺,十斤,一百六十五。」
「貓眼螺,八斤,一百四十六。」
一筆筆錢款報出來,陳海波的呼吸都有些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