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判筆

2026-09-10 21:21:45 作者: 中指被咬個大包
  村里抓到孚國細作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

  牛大腳知曉這事,還是編制籃子時,聽牛生阿娘閒聊說起的。

  牛母理了理手中的竹片:「誰能想到,咱們這沒有外人來的村子,居然藏著個孚國奸細,連寺里的和尚都是假的,真是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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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落在牛大腳耳朵里,讓他想起一件事。

  他久病多慮,心思比旁人更敏感,當下就想起這幾日牛生這對小夫妻的反常。

  兒媳婦他當阿翁的自然不好過多留意,但牛生的性子他了解。

  那晚牛生藉口去張大爺家,亥正才遲遲歸家,神色隱隱不對,問他也只說是閒聊說事。

  當時他沒多想,只當牛生打算趁著還沒入冬進山打獵。

  如今聽說細作一事,再聯想到村外林子裡橫死的那個外鄉人,牛大腳心裡怎麼都覺得不踏實。

  這幾日夜裡,牛大腳也有些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擔心牛生摻和進了大事裡。

  他本還想再多問兩句,喉嚨一癢,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只剩一把骨頭的肩頭隨著咳嗽聳動,幾聲悶咳憋在喉間,一隻手下意識抵在唇邊,咳得兩條眉毛都蹙到一塊兒。

  牛母連忙丟下手裡的竹條,跛著腳從屋裡端出來一碗清水。

  因為著急,腳步走得不太穩,但也沒讓水撒出來,連忙將水碗遞到他手邊,滿臉焦急:「快喝口水潤潤。」

  當家的前些日子受了風寒,夜裡有些咳血,眼看著如今好了一些,她才答應當家的不給兒子兒媳講這事。

  牛家,飯桌上。

  牛大腳故作嚴肅,像是早就摸清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開口試探。

  「牛生,村里抓細作的事,你早就知情,是不是?」

  因為常年生病,語氣有些虛弱,卻帶著一股盤問的意味。

  牛生動作一僵,剛要開口解釋,一旁的梅子先抬了頭。

  阿翁身子常年不好,經不起驚嚇折騰。牛生是家裡唯一的頂樑柱,全家老小都靠著他撐著。


  如今奸細惡人都已被抓,聽說案子也板上釘釘,再瞞著家裡人,只會讓長輩日日猜測、夜夜憂心,反倒不美。

  梅子放下竹筷,看了看阿翁,又看了看阿娘,老實回道:

  「阿翁,您別多想。這事確實和牛生沾點關係,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錯。」

  她把那日張大爺在山洞和牛生說的話,以及陪著牛生去找村長談話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就怕說得不清楚連累家裡長輩擔心。

  聽完前因後果,牛大腳臉色倒是沒什麼變化,反而像是放下了心:

  「那把獵刀呢?當初村子裡的人都在猜是誰的,風聲傳得那麼凶,官府的人可曾追查?」

  牛生知道自己阿爹是擔心自己出事,早已放下碗筷,老老實實回話:

  「阿爹您放心,沒事了。短刀一直在村長手裡,那天晚上就把刀給我了,外頭來查案的差役,沒人知道有這把刀。」

  牛大腳長長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

  「村長是個明白人。那就好!那就好!咱們家都是本分人,和官老爺們打不來交道,不然咱們外來戶,真是百口莫辯。」

  一家人說開了,飯桌上的氣氛終於不再緊張。

  村子裡風波暫且落幕。

  周麗坤沒有繼續留在廣成寺,隨著盧諶一行人,一同返回了爻州城。

  城內局勢緊張,胡縣令自抓捕奸細那日起,便全身心著手解決起細作一案,不敢鬆懈。

  此案牽連極廣,潛伏人數多,蟄伏年限久,又牽扯到孚國和大衛兩國邊境村落。

  胡縣令只是一介地方縣令,不敢擅專,下令由主簿整理全部卷宗物證,擬寫申文,快馬加鞭遞送至州府,據實上報整件案情。

  知州委派司理參軍親赴爻州,入駐縣衙參與會審,嚴查細作,杜絕徇私疏漏。

  通判擔心縣衙內部有人被奸細收買、暗中牽連,另調人手暗中核查縣衙所有官吏、差役的有無勾結。

  地方都監為保城門治安,防止殘餘同黨潛藏、伺機出逃,又專門調撥一隊駐軍駐守四門,嚴查出入行人,全城戒嚴。




  而孚國安插細作、圖謀大衛的野心,早已越過州縣,層層上報,直達安撫司,最終錄入卷宗,遞往朝廷樞密院,驚動中樞。

  逐級申達,權責分明,看似一切依規而行、井然有序,仿若治化清明,僚屬持正。

  塵埃落定的這天,爻州迎來了冬日的第一場雨。

  淅瀝的冬雨斜落,敲打著官舍的窗欞。

  爻州地處郅地的邊境,冬日向來溫暖,極少下雪,四時更迭,頂多山頂下幾場雨夾雪。

  盧諶隨著周麗坤的目光,也注意到了窗外下雨了。

  「終於快結束了。」

  盧諶雖是這麼說,但也知道這批孚國奸細,最終要統一移交爻蘭郡重審、再由朝廷定奪。

  大衛朝堂積弊已久、風氣腐朽,所謂國法綱紀,在利益面前,往往棄之敝履。

  誰也不敢保證,這些細作,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最後免除死罪、從輕發落。

  平時愛作弄嬉笑的趙適,知道狗朝廷這番安排後也暗自磨牙,一臉的絡腮鬍,此時看起來有些凶神惡煞。

  他湊到盧諶旁邊,壓低聲音,眼底滿是戾氣和不甘:「真要老老實實把人送上去,指不定最後不了了之。要不然,我們乾脆半路……」

  話說一半,他摸了摸腰間大刀。

  未盡之意,在場人心知肚明。

  鄭昶沉默搖頭,未曾接話,眼底卻同樣帶著無奈與寒色。

  盧諶早就知道大衛朝從上到下爛透了,他只是替駐守邊疆的將士心寒。

  此次爻州一行,明面上他已經越權行事。

  面對腐朽不堪的朝堂,很多事,終究無力扭轉。

  現在終究還不到時候……

  窗外細雨綿綿,洗不去朝堂的渾濁。

  周麗坤站在窗前,看著朦朧的雨景,未曾回頭,卻聽到了幾人的對話。

  這群殘害百姓的奸細,若是任憑朝廷處置,大概率死不了。

  如今邶地、郜地兩地邊境都受外敵侵擾,郅地再亂起來,更是雪上加霜。

  朝堂權貴只顧權衡利弊,為利益妥協,說不定為了兩國所謂的邦交制衡、暫時的安穩,最後輕判,甚至找個由頭赦免,指不定讓他們死而復生。

  世間法度或許不公,但閻王爺那支判筆。

  如今,就在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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