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州的雨斷斷續續下了大半日,城外的青石官道,地面到處都是積窪。
驛站的廊檐之下,盧諶、鄭昶等人並肩而立,望著遠處雨後被霧氣籠罩的群山,臉色都沉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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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適把著腰間的刀柄,壓著嗓音:「當真就要把這批人送去朝邑?我聽說州府特意叮囑,了塵乃是重要人供,要留活口會審,不許傷及性命。」
鄭昶面色看起來也早已知曉此事,望著官道搖頭:「朝廷要的是拿來和孚國周旋談判的籌碼,至於廣成寺死去的僧人和百姓,朝堂上可沒人會真正放在心上。」
盧諶聽到這番對話,並沒有回應,只是看清了大業之後自己該做的事。
結局不難猜到。
了塵手上沾了不知多少無辜者的性命。
還是那番話,一旦交到州府,為了兩國之間所謂的制衡,極有可能保住性命,若是孚國再暗中施壓,甚至還有機會苟活於世。
世道便是如此,忠臣良將被犧牲,奸惡之徒反倒可以靠著博弈撿回一條性命。
趙適甚至將希望放在了仙人身上,心懷大衛子民,卻不受世間約束。
但清楚會牽扯因果,所以並未開口。
周麗坤自然不知道趙適的想法,不然高低來句「英雄所見略同」。
旁人以為她是入夢救世的神女,心懷蒼生。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從來不是什麼神女,也沒有什麼慈悲心腸。
惡人禍害無辜,偏偏撞在她眼皮底下,那因果就必須了結惡人性命。
她的原則極其簡單——那就是沒有原則。
價值觀因社會背景而異。
她置身事外的前提是與她無關,不牽扯因果也要因人而異。
該死的人,她就不會心慈手軟。
從一開始聽到他們談論自己的去處,她就沒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
所謂上交官府、依法審判,不過是走一趟該走的流程,減少自己的麻煩。
眾人思索間,押解隊伍已經準備好上路。
州府派來的押解官,領著數十名訓練有素的兵卒,囚車鐵鏈嘩啦作響,了塵和一眾孚國細作全部戴上沉重枷鎖鐐銬,被關押在囚車之內。
這些細作雖戴著鐐銬、枷鎖,狼狽不堪,卻個個眼神陰狠,到底心底藏著一絲僥倖。
他們深知接下來就是大衛和孚國之間的博弈,自己就是談判籌碼。
只要熬到州府、熬到會審,就有活命的機會。
「趙將軍,下官奉命押送重犯前往朝邑郡,一路上必定嚴加看管。」
盧諶看向囚車方向,也看出了了塵臉上那份僥倖:「這一伙人窮凶極惡,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下官謹記!」
押解隊伍正式啟程。
馬蹄踏碎官道上的積水,隊伍緩緩離開爻州,朝著朝邑的方向行去。
周麗坤跟在隊伍後方,隔著一段距離。
盧諶幾人都看在眼裡,三人彼此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出聲,但遠遠跟在後方觀望。
漸行漸遠,城池的人聲喧囂徹底被甩在身後,四周都是山林。
又開始下雨了。
山間浮起一層薄薄白霧,視野受限,卻是伏擊的絕佳地點。
「停!」
行到半個時辰,押解官察覺不對,猛地抬手。
押解官手按刀柄,厲聲大喝:「林中是何人,速速現身!」
話音剛落,道路兩側的密林倏地竄出二十多名蒙面黑衣人,個個手持長刀,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為首一人冷喝道:「交出了塵大師!閒雜人等,立刻退走,否則格殺勿論!」
「大膽狂徒!這乃是朝廷重犯,豈容爾等劫掠!列陣,護住囚車!」
押解官勃然大怒,一聲令下,數十名兵卒迅速排布陣型,刀槍並舉,牢牢把囚車護在陣型中央。
高處,盧諶一行人自然看到了這一幕。
趙適眯起眼睛,低聲對身旁的鄭昶說道:「看樣子是孚國的人,專門過來營救老僧。」
「意料之中,了塵在孚國地位不低,不可有後手。」鄭昶沉聲回道。
黑衣人悍不畏死,不顧一切朝著囚車衝殺過來,招招狠辣,一心只想劫走了塵。官兵奮力抵擋,刀槍碰撞之聲,叮叮噹噹響徹整片官道,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混著雨水淌進泥土。
兩方廝殺正酣,難分高下之際,密林中又衝出來另一隊人馬。
這一群人也是身穿黑衣,出手更加陰毒,不分官兵,也不分之前的黑衣人,見人便砍。
手拿朴刀(播刀,刀刃可拆裝,接上木桿就是長柄刀,卸下就是短刀。民間、盜匪、弓手常用,方便過關卡,拆分偽裝成柴刀與木棍。)的黑衣人放聲冷笑:「今日此地之人,全部都要留在這裡!」
押解官又驚又怒,揮刀格擋襲來的刀鋒:「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竟敢襲擊朝廷押解隊伍!」
「死人,不必知曉太多。」
黑衣人不再多言,帶人徑直殺入,刀刀見血。
三方人馬,三方立場,互相廝殺,亂作一團。
兵刃、慘叫、嘶吼、血肉、泥水,整條官道瞬間化為修羅場。
趙適咬著牙,拳頭捏得咯吱響:「朝廷居然暗中派人半路滅口!怕是害怕審訊之時,咬出朝堂內通敵的自己,索性直接在這裡把所有人全部殺掉,一了百了。」
鄭昶神色冰冷:「所謂的會審,從一開始就是幌子。就是打算在路上抹掉所有證據。」
盧諶看著下方,無動於衷。
畢竟自己全家就死於朝堂上的攻訐陷害。
為掩蓋齷齪,讓一整支押解官兵送命,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混亂廝殺之中,囚車內的了塵以為兩撥黑衣人都不會傷害自己性命,時而仰頭大笑,狀若癲狂。
「哈哈哈!天不亡我!待我回到孚國,定引大軍踏平爻州!」
一眾其餘被押的細作也瞬間燃起希望。
「我們能活!我們還有機會!」
混亂局勢,正中他們下懷。
誰也沒有注意,林間的一處細枝上,站著一道素衣的身影。
周麗坤立在亂局之外,靜靜看著三方人馬互相殘殺。
來到這個世界,她已經見過幾次死人,適應的很好,如今眼底也泛不起波瀾。
亂局,最方便清算。
她本就打算一個不留。
如今三方惡人齊聚,也省事。
周麗坤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弧度。
無人看到她的動作,所有人都陷入瘋狂廝殺。
兩名衝過去想要破開囚車的黑衣人,剛剛舉起長刀,身體突然頓住,然後重重摔進泥濘的污水裡。
她不插手三方的互相打鬥,只清剿所有孚國的細作。
囚車之內,一名又一名細作,毫無徵兆地失去性命,接二連三倒在囚車之中。
一個,兩個,三個……
鮮血順著囚車木板縫隙不斷往下滴落。
了塵親眼看著身邊同夥一個個無聲死去,臉上的狂笑頓時怔住,一股不安讓他焦躁起來。
他瘋狂拽動身上鐐銬,看向旁邊的囚車,又向四周張望,恐慌大吼:「是誰!什麼人躲在暗處!出來!」
四下只有兵刃碰撞的聲響,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一股無形的力量穿透鐵柵欄,死死捏住了塵的脖頸。
窒息帶來的恐慌和劇痛,讓他手腳拼命蹬踹,鐵鏈被拉扯得嘩嘩作響。
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螻蟻。
周麗坤的聲音,隔著一大段距離,穿過人群傳入他耳中:「廣成寺滿門慘死,邊境百姓飽受禍亂,五年累累惡業,今日該清償了。」
了塵目眥欲裂,雙手卡住脖頸,仍拼盡餘力嘶吼威脅:「我乃是孚國重臣!你殺我,兩國便會掀起大戰!爾等宵小,豈敢!」
「有何不敢?!」
了塵最後聽到的一句話,語氣里依舊沒有起伏。
一聲悶響,老僧腦袋歪向一旁,徹底沒了氣息。
禍首,已斃。
所有孚國細作盡數死完,場上還剩下兩撥人馬依舊在浴血搏殺。
數十個黑衣人,在周麗坤眼中早已分不清誰是第一波,誰是第二波。
但都有個共同點。
周麗坤不再留手。
官道間突然颳起一陣風。
所有正在搏殺的黑衣人動作齊齊一頓,就像被點中了穴道,還沒反應過來變故,然後接二連三栽倒在血水混雜的泥里,再無動靜。
短短几息之間,方才殺得天昏地暗的兩撥人馬,全部經脈盡斷。
刀光血影的戰場,霎時間死寂一片。
滿地屍體,血水混著雨水流淌,染紅整條官道。
僅剩一群一臉駭然、呆立當場的朝廷押解官兵。
他們握著大刀,也不免滿眼驚悚,看著眼前一切都發生太快的場面,大腦一片空白。
剛才還打得天昏地暗的三方人馬,只剩下他們。
無人知曉是誰動的手。
更無人知曉會不會向他們動手。
押解官喉頭滾動,僵硬轉頭,終於看見不遠處林間的素衣女子。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顫聲開口:
「您……您是……」
周麗坤目光淡淡掃過倖存官兵。
這些人奉命押解、不曾作惡,自然不在清算之列。
哪怕隔著一段距離,押解官依舊聽到一道清冷的聲音:
「此處惡鬥,全員伏誅。爾等知道如何回稟吧!」
押解官克制住顫抖,連忙躬身:
「小的明白!小的謹記您的吩咐!」
他們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敢多問半分。
能活下來,已是祖墳冒青煙。
遠處山坡上,盧諶等人看著這一幕,神色複雜。
趙適低聲喃喃:「原來……仙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一個活口。」
盧諶則望著自己神明的方向,她今日似乎看到了她的信徒。
而押解官強壓下心底的恐懼,吩咐手下兵卒收斂屍身,惦記著之後要交代的說辭,準備先返程爻蘭郡。
山林之間,那一身素衣的身影,已經悄然消失在白茫茫的薄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