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卻誦的陰惻惻的,周麗坤抬頭。
山路盡頭,殘破古寺的朱漆大門半掩,一道身影佇立在門前,無聲無息,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許久。
他穿著一件邊緣已磨損破舊的僧袍,顏色已經有些褪色,仿佛被反覆捶洗過。
他脖子上掛著一串深色念珠。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並非渾濁,而是呈現出一種無法探究出情緒的純黑色。
周麗坤同他對視如同在凝視一汪深不見底的深淵。
周麗坤行至山腳時,便遙遙望見這僻靜的深山居然藏著一座廢棄的古寺。
此地偏僻,人跡罕至,哪怕樵夫都繞道走開。
可冥冥之中,總有一股潛意識牽引著她,讓她務必上山看看。
心底存疑,便順著心意,朝著古寺大門走去。
老僧漆黑的雙眼落在她的身上,率先開口,聽不出尋常僧人的慈悲:「施主孤身一人,此時入山,可是迷路至此?」
周麗坤語氣平常,隨口答道:「算不上迷路,趕路趕晚了,山里天黑得快,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看見這裡有座廟,想來借住兩日。」
老僧捻著念珠,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似審視又似尋常打量。
「這山荒僻,人跡罕至,你一個外鄉姑娘,膽子倒是不小。」
「常年趕路,習慣了。」周麗坤淡淡應聲。
老僧沉默片刻,黑瞳深不見底,最終側身退讓,「寺中清寒簡陋,粗茶淡飯。施主若不嫌棄,便可暫住外寮。」
踏入寺門,院落荒蕪,青苔爬滿石階,樑柱斑駁落漆,處處透著經年無人打理的破敗。
整座古寺寂靜得可怕,不聞鐘鳴,不聞誦經,唯有穿堂的山風,嗚嗚作響。
周麗坤跟著老僧入了寺廟,方才知曉,這座古寺,竟只住了師徒二人,一老一少。
世人皆知「一人不進廟,二人不看井」的老話。
獨行客最忌孤身入古剎。
可潛意識讓自己待上兩日,想著自己現在也有自保能力,山野精怪、市井歹人根本近不得身,倒沒有過多擔心。
即便如此,謹慎起見,周麗坤還是不動聲色地留意起這座寺院的布局、屋舍、院牆。
引路的小僧年歲不過十二三。
小臉清瘦,眉眼俊俏,卻始終垂著頭,不敢與人對視。
小和尚引著她往外寮走去,一路沉默,一言不發。
周麗坤見狀,主動放慢腳步,輕聲開口搭話。
「小師傅,這座古寺在此多少年了?平日裡,寺中只有你們師徒二人嗎?」
前路的小和尚腳步微微停頓一步,依舊不肯出聲。
周麗坤又問:「山中荒涼,你們全靠自給自足嗎?」
接連兩句問話,換來的依舊是無人答話的沉默。
周麗坤目光微沉,細細打量少年神態。
他抬眼飛快瞥了她一眼,那雙眼睛沒有尋常孩童的純粹,反而藏著一種極為複雜、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像是恐懼,又像是渴望。
不等周麗坤再問,小和尚忽然抬起手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輕輕搖了搖頭。
原來是個小啞僧,口不能言。
周麗坤有些歉意:「原來如此,是我唐突了。」
小和尚垂眸,繼續引路,將她帶到寺院最外側的外寮客房。
古寺雖破,屋舍卻極多,內外分明。
外寮客房獨立僻靜,與師徒居住的內寮禪房徹底隔開,互不干擾。
推開客房木門,屋內陳設簡陋,一桌一凳一床,只是空氣潮濕,帶著久無人居的陰冷。
小和尚將她送至門口,躬身一禮,便轉身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周麗坤獨自走入房間,關好屋門,卻沒有立刻歇息。
她立在窗前,望著荒蕪的寺院庭院。
寺廟裡除了鳥叫蟲鳴,別無他響。
她一時拿捏不准,自己究竟該連夜離去,還是按潛意識所示,在此待上兩日。
周麗坤正在房裡思考到底待多久時,突然聽到了寺廟外傳來的聲音。
如今她聽力異於常人,耳辨遐邇。
寺外山道上,傳來騾蹄踏石、車輪滾動、人聲低語的動靜,聽著像是山下村民連夜送了東西上山。
周麗坤悄然移步窗邊,透過窗欞縫隙向院子外望去。
夜色之下,幾名山下村民牽著兩頭騾子,騾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糧袋、乾菜、粗糧,分量極多。
一行人停在寺門前,與那老僧低聲交談。
送糧的村民笑著開口:「老師傅,又給您送糧上來了,加上這次囤的,夠你們師徒倆吃上一年多了。」
另一名村民隨口閒聊:「這山上常年就你們師徒二人冷清得很,今日寺里來客人了?方才上山遠遠看見這邊有動靜。」
說著又望向老僧身後。
聞言,老僧漫不經心帶過一句,聽似閒談:
「今日來了位孤身行路的年輕小娘子,天色太晚,山中夜路兇險,萍水相逢,過路借宿罷了。」
簡簡單單一段話,落在旁人耳里並無其它深意。
門外村民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怪不得!孤身女子敢走這山路,倒是膽子怪大的嘞。」
行走江湖,誰沒點膽子?
「也是師父心善,換做旁人,荒寺哪裡敢留陌生路人。」
這個陌生人貌似是個小娘子?
幾句閒談過後,村民幫著把糧食搬到寺里,寒暄兩句,便牽著騾子急忙下山了。
院中重歸寂靜。
周麗坤立在窗後,眼底神色不明。
眼前囤積的糧食、乾菜、雜物,數量遠超師徒二人日常所需。
尋常深山苦修僧人,追求清修寡慾、遠離塵俗,偶爾下山採購足矣,根本無需村民送大量糧食上山囤積。
這師徒二人最好是厭棄俗世喧囂,不願頻繁下山往來,故而托村民送糧上山,圖個清淨隱居。
可方才老僧刻意向外人提及「寺中留宿年輕女子」的那句話,她始終覺得有些刻意,似乎是在傳遞消息。
真的是她多想了嗎?
無事閒談,偏偏要點明「她」的存在。
天色暗了下來。
不多時,門外傳來叩門聲。
小和尚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飯,站在門口。
周麗坤開門讓他進來。
木盤上一碗湯飯,上面飄著幾片帶著蟲眼的青菜葉。
在古寺清修幾十年的老和尚不會用草木灰驅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