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白晝,丁縣秋祭行人依舊絡繹不絕,人人都在等候入夜後的女子相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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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百姓奔走相告,皆知路岐班子今晚先女颭打套子聚人,後力士膂力爭交,今夜收官大戲,便是難得一見的女子角牴。
待到夜幕徹底籠罩縣城,城隍廟曠地再度火把齊燃,將整座擂台照得亮如白晝。
相較昨夜,今夜人流更盛,百姓早早占位等候,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
「昨日乾等半夜,原來女相撲真留到今夜壓軸!總算沒白等!」
「我長這麼大,只在話本里見過,從沒親眼瞧過女颭爭交。哇!今晚了不得!」
旁邊一位身著長衫的老秀才站在人群之中,聞言開口,引得周遭眾人紛紛圍攏:「這可不是鄉間野戲,《夢粱錄》記載:『相撲者,乃諸軍州郡肄習之藝,亦有女颭,先以數對打套子,令人觀睹。』足見女子相撲,本就是廟會宴樂的正統伎藝。」
一名年輕後生連忙追問:「先生,我還聽聞前朝曾因這技藝起過爭議,可是真的?」
老秀才點頭應聲,娓娓道來:「不錯。昔日一官員曾上《論上元令婦人相撲狀》,直言『婦人裸戲於庭,四方聚觀,有失禮法』,自此之後,女颭角牴漸漸被禁,日漸式微。如今百年過去,也只剩這些遊走四方的路岐老班子,還守著這門技藝。」
眾人聽得連連唏噓,議論之聲愈發熱鬧。
「原來還有這故實,怪不得這般少見!」
「能在咱們小縣城看到失傳的伎藝,屬實難得!」
「看來今夜這一場,看完不知多少年才能再遇!」
「沒白來……都沒白來……」
人聲沸沸揚揚期間,台上部署大步踏上露台,手持木牌高聲唱喏:「諸位鄉親靜聽!今夜秋祭收官,循舊例,開演女颭爭交!規矩與男兒無異,禁摳目、扯發、陰絆,倒地、出台即為落敗,點到為止,公平競技!」
話音落下,台下倏地爆發出震天的喝彩,掌聲與歡呼連綿不絕。
四名女颭兩兩成對,穩步登台。
眾人皆是利落束髮,身著窄袖短衣、束腳勁裝,身姿挺拔矯健,全無閨閣柔弱的姿態,肩背舒展,眼神凌厲,立在台上自有一番颯爽,且帶著一股悍氣。
百姓看得眼前一亮,紛紛讚嘆出聲。
「好精神的模樣!看著就穩如磐石,好傢夥!手臂比的上我大腿了!」
「舞女皆是柔姿媚態,這般英氣颯爽,真是少見!」
「你還知道舞女?看我不告知你家那口子!」
「饒命……饒我一命……」
「果真如老秀才所說,女颭登台,先以身姿氣場壓場,最能聚攏人目!」
依照規矩,兩對女颭先行上前打套子暖場。
二人進退周旋、騰挪閃轉,招式精妙,擒拿、卸力、擰腰、絆足,一招一式皆是前朝相撲正統路數。
不靠蠻力硬拼,全憑巧勁制衡、身法周旋,火光搖曳之間,兩道身影穿梭交錯,輕盈迅猛,攻守藏於方寸之間。
台下觀者看得目不轉睛,叫好聲此起彼伏。
「這身法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
「這可比蠻力硬拼耐看太多!」
「這下才算明白,何為書中所寫『巧戲相搏,以技爭勝』!」
暖場套子落幕,正式爭交隨即開始。
第一對女颭躬身行禮,瞬間近身纏鬥。臂膀緊扣,腰腿互抵,一人主動進擊,擒拿腕臂、步步緊逼;一人沉腰紮根,卸力閃避、伺機反制。
台上光影晃動,兩人纏鬥數十回合,攻守互換、進退有度,每一次制衡轉折,都引得台下陣陣驚呼。
人群中議論不停,人人看得投入。
「穩住底盤!千萬別被帶偏重心!」
「這一記反手扣肩,是我看的話本中相撲招式!」
幾番拉扯制衡,左側女颭抓住轉瞬破綻,側身旋腰、猛然卸力一帶。
對手重心驟空,踉蹌兩步,單膝重重磕在台板之上。
部署立刻上前,高聲宣判勝負。
滿堂喝彩,銅錢碎銀如雨灑落台面,比昨日男子相扑打賞的更多。
緊接著第二對女颭登台相較,風格更為靈動迅捷,騰挪轉折更為精妙,依舊遵循先套子、後爭交的舊規,整場精彩絕倫。
老秀才看得連連感慨,對著身旁眾人細說典故:「《武林舊事》所載,臨安瓦舍名伎林立,女颭名手諸如韓春春、繡勒帛、錦勒帛,皆是一時絕藝。當年京師盛會,必先以女子相撲暖場,再行男兒角力,乃是盛世標配。」
眾人聽得滿心讚嘆,紛紛點頭稱是,誇讚老秀才就是懂得多。
「沒想到還能看到女颭,今夜當真不白來!」
「這般技藝前朝可不該埋沒,可惜禮法束縛……」
整場夜場比試無比熱鬧,火把長明,人聲不息。
女颭爭交的盛景,跨越百年歲月,在小小丁縣的秋祭廟會上重現。
周麗坤靜靜觀望著台上女子颯爽爭鋒、憑技競逐。
直至夜深,最後一場女颭比試圓滿落幕,秋祭的喧鬧久久不散,她才悄然轉身,踏著夜風,滿足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