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那可不是江州方向嗎？」
「正是。」旁邊的鄉民嘆了口氣，輕聲道，「聽說那邊又開始亂起來了……」
聽聞「江州」二字，周麗坤眸光微微一動，下意識抬眼望向遠方層疊起伏的群山。
那連綿暮色深處，正是她即將去的目的地。
有年長的鄉民站在後列，打斷對話，強行將話題扯了回來：「如今也不錯，自古便有相撲爭交，前朝最為盛行，沒想到如今我們這縣城也能見到比試了。若是平常，哪裡能見得到這些場面。」
身旁年輕人好奇追問：「大伯，聽說不止男子角力，還有女子相撲？我聽人說郢地瓦舍里的女颭比試，比男兒還要精彩。」
那年長鄉民聽到他提起這個，自己有幸見過一次，臉上不由帶出了幾分得意，撫須一笑：「確實有女颭登台獻技，只是少見得很。這類巡遊班子本就難遇，女子相撲更是稀罕，可遇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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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舊事》里早有記載，瓦舍伎藝，獨有女廝撲一門，專是女子角力。《夢粱錄》也曾寫明，市井相撲班子慣例，先以女颭數對打套子，令人觀睹，然後以膂力者爭交，先以女子試技暖場，再讓男兒角力爭雄。
不過這都是宋朝流傳的規矩，自然和大衛不同。
這時，台下人群中，另一名少年揚聲發問，打破了眾人的閒談：「部署大人！聽聞班子有女颭，不知今夜可否能一睹女子相撲的風采？」
這話一出，滿堂瞬間安靜片刻，隨即譁然熱議，人人滿眼期待。
「是啊！我們特意晚來，就是想看看女子相撲究竟是何等風采！」
「不知和男子有何區別？」
台上部署聞言，仰頭哈哈大笑，聲音爽朗，盡力讓眾人都聽清：「諸位鄉親莫急！幾位女颭藝人明日方才登台獻藝！今夜暫且由男兒角力爭雄，諸位若是想看女子相撲、巾幗爭雄，明日趁早趕來，切莫錯過！」
眾人聞言，雖有遺憾，卻也紛紛應和，期待起明日的盛景。
「可惜了，今晚看不到。」
「那我明日一定趁早過來，可不能錯過。」
「這麼遠來的的班子，能看一場是一場，說不定往後數年，咱們丁縣都遇不上了。」
人群里又有人低聲議論起藝人的去向。
「聽說這隊班子秋祭一結束，就要往南走了。」
「往南山路難行，雨水又多，山道濕滑，行路艱難。」
「著實不易啊！我是捨不得，也沒那膽子……」
各類閒談起落不斷，新一輪相撲較量已經開場，擂台之上拳腳力道相抵，碰撞有聲，台下此起彼伏的吆喝與歡呼，更添熱鬧。
周麗坤站在人群中，聽著周遭的市井閒話，看著台上往來角逐的力士，又看向台下嬉鬧歡呼的百姓。
她不再多做停留，轉身，從人群後側默默退了出去。
回頭最後望了眼火把映照下熱火朝天的擂台，人影攢動。
旋即收回目光，抬步走向城內街巷。
夜市依舊熱鬧未歇。
沿街燈籠高懸，宵夜攤子上熱氣騰騰。
糖糕、蒸餅、滷味、蜜餞、熱羹小攤排成一串，整條街巷都是美食的香氣。
臨近收攤的攤主們趁著夜涼整理器具，往來遊人三三兩兩，提著吃食慢悠悠晃著回家。
周麗坤沿著街巷，學著路人晃晃悠悠慢行，隨手挑選各式宵夜。
街口賣煎米粑的老攤主手腳麻利，將金黃酥脆的米粑用油紙層層包好，笑著搭話：「小娘子來得正好，再過片刻我便收攤了，今夜秋祭鬧得晚，我特意多守了半個時辰。」
周麗坤微微點頭，輕聲道謝。
滷味鋪子的掌柜熟練切好滷豆干、嫩筍、醬肉，淋上秘制豉油湯汁，邊裝盒邊閒談：「今夜城隍廟聽說有女相撲，全城人都擠去看熱鬧，也就我們這些擺攤的守著攤子。聽聞前朝最盛時，女颭角牴，名動瓦舍，連皇帝老爺都曾觀覽，可惜後來漸漸少見，今日算是咱們丁縣百姓開眼了。」
另一處賣蒸餤餅、桂花涼糕的婦人笑著接話：「可不是嘛！尋常的廟會，哪有女廝撲登台？這班子是真是厲害，不過聽說好像是明晚呢！」
周麗坤並不摻和搭話，將幾樣吃食一一收好，又買了一壺米酒、一碗清甜蓮子羹，拎著滿滿幾包宵夜，踢踢躂躂折返客棧。
回到客房，她將吃食整齊擺放在桌案，將犼喚了出來，一人一犼就著窗外遙遙傳來城隍廟隱約的歡呼，開始享受宵夜。
耳畔尚能遙遙捕捉城隍廟方向隨風飄來的喧鬧，心中不由得想起《東京夢華錄》所載，「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要鬧去處，通曉不絕」，昔日汴京州橋夜市盛景。此時此刻，竟能在丁縣秋祭的街巷窺見幾分相似風貌，讓她對大衛的各郡縣更期待幾分。
周麗坤嘗起了盤中裹葉蒸熟的筍蕨與魚蝦，滷味的鋪子雖是小鋪面，店中素菜做法和山海兜有幾分淵源。
山海兜側重春采筍蕨之嫩者，以湯瀹之；取魚蝦之鮮者，同切作塊子。用菜嫩葉裹蒸，入醬油、麻油、鹽，研胡椒拌勻。
不單素菜考究，他家切片的醬肉更是一絕。
早前周麗坤購買的時候，聽過店家津津樂道誇耀自家醬肉，言談間提及肉鮓。
肉鮓周麗坤倒是知道怎麼回事：生燒豬羊腿，精批作片，以刀背勻捶三兩次、切作塊子。沸湯隨漉出，用布內扭干。每一斤入好醋一盞，鹽四錢，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許。
店家借鑑肉鮓的醃製巧思，褪去了過重的醋味，只余香料的醇厚與肉香。肉質緊實不柴，再搭配搭配吸飽湯汁的滷豆干，咸香而不膩，滋味絕佳。
「哈……」
喝了一口米酒，周麗坤又嘗起了蓮子羹。
不過一間小城的滷味小鋪，店主卻借鑑古方加以變通，不因鋪面簡陋便敷衍了事。
真是做一行，精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