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丁縣,天氣開始涼了下來。
周麗坤恰好趕上一年一度的城隍秋祭。
城隍廟前的寬闊的曠地上,早已人山人海,吸引了無數朝拜的百姓匯聚於此。
白日裡廟會便熱鬧不休,沿街雜劇輪番開演、傀儡戲咿呀唱調,糖畫、小吃、雜貨攤子綿延整條長街,往來百姓摩肩接踵,熱鬧不絕。
待到落日下山,天色暗下,秋祭的重頭戲才姍姍登場。
城中會首帶著一眾鄉紳管事,親自指揮匠人豎起一排排乾透的松木柴捆。
松木堆依次被引燃,『轟』的一聲,迅速燃起,跳動的火光撕裂昏沉的夜色,將臨時搭建的爭交露台照得如同白日。
這座簡易粗糙的木質擂台,沒有精緻雕飾,台面木板被打磨得光滑厚實,卻是今夜全縣最熱鬧、最聚人氣的看點。
一隊自郅地西段巡遊而來的路岐相撲藝人,恰逢秋祭盛會,受邀在此登台,晝夜獻藝,角力爭雄,引得今晚全城百姓爭相圍觀。
周麗坤安靜站在人群最末,一身素色布衫,在周遭衣著繁雜、喧鬧異常的市井人群中,顯得格外疏離。
離開侗寨已有數日,她本只是途經丁縣,打算在城中客棧休整兩日。
傍晚聽聞城隍廟秋祭夜有相撲爭交的盛景,一時興起,便順著人群來了這邊,駐足觀望。
周遭人聲嘈雜,鄰里鄉民、趕集旅人、城中百姓三三兩兩紮堆閒談,各種消息交織在一處,讓周麗坤了解了不少。
一位提著糖糕、牽著孩童的中年婦人,轉頭對著身旁同伴嘖嘖感嘆:「真是託了城隍秋祭的福氣!往年咱們丁縣的秋祭哪有這麼熱鬧?一到太陽下坡,攤子就沒了,街道都冷冷清清的,這次倒好,徹夜點燈,還有難得一見的相撲比試……嘿嘿……也是讓我們平頭老百姓開了眼界!」
身旁挎著布籃的鄰里應聲附和:「可不是嘛!聽說這次請來的戲班和相撲力士,都是走南闖北的好手,尋常鄉鎮廟會根本請不動,今年算是咱們丁縣的運氣,來年一定好豐收!」說著又整理了下布籃,人這麼多,可別把自己布籃里的東西順走了。
不遠處,幾名年輕後生擠在一處,彼此談笑,語氣里不乏期待:「何止是好看!這伙相撲力士本事聽說大的很,身手也利落!城中不少大戶、商戶私底下都押了彩頭,賭今晚誰能連勝。我跟你們講,今晚這場比試,絕對過癮!」
另一人接話笑道:「我昨夜偷偷來看過一場,那力道、那巧勁,抓你跟抓野鳧似的……哈哈哈!」
「嘿,你這人……會不會說話?!」
周麗坤聽著身邊的閒談聲,目光落向前方燈火通明的露台,安靜觀望台上動靜。
擂台之上,兩名精壯的力士早已就位。
兩人皆是袒露著古銅色緊實的上身,筋骨矯健,和現代喝蛋白粉的白斬雞完全不同,你只能想到野性、馴服、原始這些詞。
腰間也只束著一條耐磨的粗布水褲,赤著雙足踩在木質的檯面上,擺好架勢,蓄勢待發。
身著制式短褂、手持木牌的部署踏步登台,當著全場圍觀百姓,高聲宣讀比試規矩,聲音洪亮,穿透整片喧鬧的人群:「擂台比試,光明磊落!嚴禁摳目、扯發、鎖喉、絆陰!但凡雙腳離地、身軀倒地,或是跌出台外,即刻判負!點到即止,各守規矩!」
規矩宣讀完,台下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與歡呼,圍觀百姓紛紛踮腳探頭,目光統一看向擂台,氣氛瞬間燃起來了。
歡呼聲未落,兩名力士躬身俯首,沉腰扎步,轉瞬便衝撞纏鬥在一起。
粗壯的臂膀緊緊糾纏抵靠,腰腿發力相互制衡,肌肉緊繃,每一次推搡、扭轉、制衡,都帶著實打實的力道。
左側力士身形稍矮,卻極為靈活,暗中屈膝抬腳,想要悄然鎖絆對方腿骨,打亂其重心。
右側力士早有防備,腳下似乎生根,重心頓時下沉,穩穩抵住攻勢,順勢旋身扭腰,大手死死扣住對手臂膀,借著側身之力,想要將人凌空掀翻到台下。
人群之中,閒談依舊未曾停止。
「你看左邊那位,身量看著不高,但走位靈活,一看就擅長用巧勁……嘖……誒 ……漂亮!」
「右邊那個力氣更大,就是太急,容易露出破綻,方才差點就被晃倒。」
「路岐藝人果然不一樣,比鄉里漢子瞎拼蠻力好看多了,有章法,還有巧勁……哎呀!可惜!」
周麗坤也看得暗暗叫好。
之前在侗寨,寨中青年也會圍在鼓樓前角力嬉戲,但全憑蠻力與興致,透著一股灑脫和肆意,沒有章法,也沒有約束。
可城中廟會的相撲比試截然不同,進退有度、攻守有序,巧勁遠勝於蠻力,一招一式皆有規矩,更講究步步為營,快速找出對方破綻,是和侗寨截然不同的獲勝方式。
「好!好手段!」
陡然一聲喝彩將氣氛推向高潮!
方才暗中使絆的矮壯力士抓住轉瞬空隙,側身驟然發力,腰身猛旋,借著對方失衡的瞬間,全力猛地一掀。
高大力士重心頓時一空,身軀踉蹌失衡,重重砸落在木質檯面上,木板震顫,揚起一片灰塵。
部署立刻快步上前,抬手高聲判定勝負。
得勝力士起身拱手,對著四方圍觀百姓微微躬身致意,姿態坦蕩大氣。
台下百姓紛紛叫好喝彩,無數銅錢、碎銀源源不斷拋落台面,叮叮噹噹的聲音不斷,熱鬧至極。
趁著兩場比試交替的間隙,議論聲再度四起,百姓們興致勃勃,熱鬧不休。
「贏了!果然是這位力士更勝一籌,我就說沒押錯!」一名押中彩頭的男子滿臉喜色,得意地和身旁友人炫耀道。
旁人連連點頭:「確實厲害,沉穩又機敏,看著蠻力十足,實則心思縝密,每一招都藏著巧勁!」
人群中也有人隨意閒談,說起這路岐班子的去向:「聽聞這組相撲班子,等咱們丁縣秋祭徹底結束,就要繼續往南,巡遊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