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灣的風雨適時落幕,妖魅暗藏的血腥與貪婪,終究被山林徹底掩去。
周麗坤早已行出深山地界。
一路徐行,山路漸平,密林褪去,視野豁然開闊。
遙遙天際之下,一座依山而建的縣城進入視野,青灰城牆連綿起伏,錯落的屋舍炊煙裊裊,檐角旌旗隨風輕擺,正是毗鄰黑沙灣的丁縣縣城。
時至午後,天光初晴。
通往縣城的官道上車馬漸繁,行商挑夫、趕路旅人、鄉野百姓絡繹不絕,人聲喧雜,又回到了人間。
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無人驅使卻自有一番節奏地向著城門走去。
黑馬體態神駿,四肢修長,皮毛油光水滑,對比前面客商的馬匹,格外出挑。
而車廂前端臥著的白毛巨犬更是惹眼,通體雪白無一絲雜色,看似蒼猊犬,體型又比之更大,更靈的是那一雙眼,仿佛聽得懂周遭的竊竊私語,不屑計較。
一人一馬一犬的組合,獨樹一幟,瞬間吸引了城門口所有人的目光。
城門之下人來人往,守門兵卒按例收入城稅,神色平淡,老油條上職,從古至今都講究得過且過。
可目光看到周麗坤一行時,下意識頓了頓,眼底藏著幾分訝異與驚艷。
往來旅人大多結伴而行,或是僕從隨行、車馬簇擁,唯獨這姑娘,攜良駒巨犬。
城門口擺攤的小販、歇腳的腳夫、入城趕集的鄉民,皆是不動聲色地遠遠側目,低聲竊語。
「好大一隻狗……」
「我倒是羨慕她那匹良駒,你說值多少銀子?」
「看什麼狗和馬,看那姑娘啊喂!」
「我嘞個乖乖,長的真俊!」
細碎的議論聲壓低音量,也隨風飄進她耳朵里。
眾人皆是遠遠觀望,無人敢貿然上前搭話。一來周麗坤氣場太過清冷,生人勿近;二來那匹黑馬神駿,白毛巨犬懾人,無形中自帶威懾,讓人不敢輕易靠近驚擾。
人人旁觀,人人好奇,卻無人敢擾。
周麗坤對此全然不覺,亦或是全然不在意。
她目不斜視,交過入城稅之後,進入丁縣城門。
丁縣雖是山城小縣,卻地處官道要道,連南北通路的一個節點,商貿往來繁盛,城內極為熱鬧。
寬闊青石板街道縱橫交錯,路面被經年車馬行人踩踏得平整光滑。兩側店鋪林立,排布整齊,布莊、糧鋪、茶肆、鐵器鋪、胭脂店、南北雜貨鋪沿街鋪開,牌匾林立。
沿街茶館坐滿歇腳閒談的客人,說書人拍板開講,語調抑揚頓挫,引得滿堂喝彩;麵食鋪子熱氣騰騰,白面香氣混著油香、菜香四處飄散;街角婦人挑著新鮮果蔬,輕聲叫賣;沿街小販支起攤子,瓜果糕點、糖畫零食、日用小物琳琅滿目,吆喝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往來行人摩肩接踵,身著各式布衣長衫,有逛街的市井百姓、採購貨物的商戶、歇腳的旅人、奔走的小廝,人聲鼎沸。
臨街小樓檐角掛著風鈴,風動鈴響,叮咚清脆,混雜著人聲、車馬聲、叫賣聲,構成丁縣鮮活的市井畫卷。
犼的眼睛幾乎不夠用了,臥在馬車上不斷吸凍鼻翼,犼嘴微張,時不時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嘆,饞勁又上來了。
它時不時輕蹭一蹭她的胳膊,像個眼巴巴旁觀吃食、按捺不住流口水的孩童,反覆詢問好不好吃。
「仙人,你要不買那個!亮晶晶的!」(看著糖人)
「哇!好香啊!仙人,那是什麼?」(看剛出籠的熱氣騰騰的蒸糕)
它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聲音雖被周遭的喧囂掩蓋大半,卻依舊透著滿滿的饞勁。
一路行來,街道兩旁的行人依舊頻頻側目。
旁人或好奇、或艷羨、或探究,各色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自始至終淡然自若,甚至還會逗弄那饞嘴犼一番。
行至縣城中心最繁華的十字街口,一座三層臨街酒樓赫然立在巷口,飛檐翹角,雕窗雅致,牌匾鎏金,字跡蒼勁,正是丁縣最負盛名的迎客酒樓。
行路半晌,腹中空空。
周麗坤抬眸掃了一眼酒樓牌匾,徑直朝著酒樓走去。
行至門口,跑堂小郎眼疾手快,連忙快步迎上,臉上堆著得體的殷勤笑意,目光飛快掠過她身側神駿黑馬與雪白巨犬,卻不敢多言,恭敬躬身:「姑娘裡邊請!樓上樓下皆有空座,您看何處落座?」
「一樓靠窗。」周麗坤聲音清淡。
「好嘞!姑娘隨我來!」
說著一邊引路一邊示意來人將馬牽至後院馬棚安置餵養。將她帶到大堂臨街的靠窗桌案,位置開闊,既能避開人群喧鬧,又能閒看窗外街景。
周麗坤隨意落座。
白毛犼在桌旁角落,安靜伏臥,模樣顯得溫順和體型極為不符,引得路過食客頻頻側目打量。
大堂內人聲喧鬧。四周皆是結伴閒談、把酒言歡的食客,高談闊論、笑語連連,談科考、談商路、談山野異聞、談市井趣事,熱鬧融融。
唯獨她一人獨坐窗前,與滿堂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周遭偶爾有食客偷偷抬眼打量,見她氣質絕塵,皆是看過一眼便悄然收回目光,不敢肆意窺視,也沒有上前打擾。
山城小縣,菜品多以山野鮮貨為主,山雞、野菌、河魚、鮮筍、腊味應有盡有。
她隨意點了幾道當地特色小菜:清炒山筍、菌菇燉雞湯、醬香腊味、清蒸河魚,又要一碗清甜米酒、一碟軟糯糕點。
小二應聲記下單子,高聲唱菜,匆匆轉身又去應付下一桌客人。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菜品接連上桌。
青筍脆嫩清甜,菌湯鮮醇暖胃,腊味醬香濃郁,河魚鮮嫩無腥,配色清爽,看著便令人食慾大開。
周麗坤拿起碗筷,細嚼慢咽,姿態優雅。
窗外街景人流穿梭,市井喧囂不息;窗內滿堂人聲鼎沸,煙火熱烈融融。
她獨坐一隅,吃著可口的飯菜,看著窗外俗世百態,一人、一桌、一窗,也成為他人眼中的一景。
世間有人沉溺功名,有人貪戀美色,有人執著錢財,有人困於貪痴妄念,如同黑沙灣那隻惑人山蜞,亦如逐緣沉淪的趕考書生。
一餐飯畢,暮色初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