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坤聽出李闞聲音里難以掩飾的緊繃和試探，緩緩移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視線投向群山之間蜿蜒綿長的山道，語調淡得近乎漠然，仿佛談論的事情與二人皆無干係：
「我們並不同路。」
話語平直，沒有半分威脅，亦無半句指責，僅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李闞聞言驟然一怔，懸在心口沉甸甸的巨石轟然落地，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稍稍鬆弛。
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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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僅僅只是途經此地，壓根無意插手他的事！
洶湧的慶幸頃刻沖淡先前所有的惶恐與戒備。他迅速收斂周身潛藏的妖氣與敵意，臉上扯出一抹略顯僵硬，卻發自內心鬆快的笑容，連忙拱手行禮：
「是在下冒昧，無端驚擾姑娘！姑娘請便，請便！」
話音未落，青衫身影迅速向道旁密林退去，幾道輕縱起落，轉瞬消融在繁茂林木深處。
周麗坤神色平靜，自始至終沒有朝著密林方向多看一眼。
……
昨日酣醉的幾名書生陸續醒轉，宿醉的頭痛，卻壓不住心底的躁動。
眾人晨起梳洗，彼此對視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無人再提聖賢禮法，無人再談妖邪虛妄，昨日口口聲聲的謹慎忌憚，全部被心底的貪念與獵奇之心掩去。
幾人草草吃過早飯，刻意避開驛站往來的行旅與驛卒，裝作如常趕路的模樣，收拾好書箱行囊，結伴辭別。
唯獨那名青衫李姓書生，步履從容，神色淡然，隨行其間，看似與眾人別無二致。
一路往西而去，官道兩旁草木茂盛。
原本平整寬闊的驛路愈發崎嶇，兩側良田村舍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荒林野坡。
草木茂密，將晨間天光遮得愈發嚴實，林間冷風陣陣，透著一股深秋不該有的陰濕寒意。
行不過半個時辰，眼前地勢陡然一轉。
兩山夾一灣，地勢低洼幽暗，亂石錯落遍布，荒草齊膝，此處便是傳聞中的黑沙灣。
此地名副其實。
整片山灣，連灑落的日光都似被層層枝葉吞噬，眾人穿著夾襖都感覺到寒冷，周遭安靜得可怕，不聞鳥鳴，不聞蟲吟，唯有風穿林葉的嗚咽之聲。
可踏入灣內一瞬，一股馥郁的桃花香驟然撲面而來。
這香氣不再是昨日周麗坤聞到那般稀薄隱晦，而是濃烈純粹、纏人入骨，溫柔香甜，絲絲縷縷鑽進鼻息，順著血脈浸透骨骸，無端讓人心神鬆懈、意亂情迷。
時值深秋，此處卻憑空繚繞著盛春桃花盛放的馥郁芬芳，詭異得令人心底發寒。
「果然有花香！」胖書生最先驚呼出聲，滿眼驚奇與亢奮，「絕非凡俗之花！定然是仙跡在此！」
其餘幾人也瞬間神色激盪，一路的忐忑和遲疑瞬間消散。
眼底只剩熱切的憧憬，少年人的輕狂僥倖徹底壓過了理智，人人步履匆匆，爭相往山灣深處走去。
「看來那老翁所言非虛，世上真有桃花仙！」
「這般異香繚繞，絕非邪祟所有，定是真仙棲居此地！」
「此番當真撞上仙緣了！有仙子相助，我等來年春闈必是順遂無憂！」
眾人言語間皆是雀躍，滿心都是風月奇遇、金銀厚贈的美夢，渾然不知自己已然一步步踏入。
唯有那名曾經拍桌怒斥妖邪、固守禮法的書生，此刻臉色帶著些許恐懼，心底莫名泛起陣陣發慌。
周遭太過安靜，花香太過甜膩，稱得上寂靜的山林帶著不順應時節的花香，處處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他下意識駐足遲疑，低聲開口：「諸位，此地太過怪異，深秋無桃卻有桃花香，恐非仙緣，要不……我們就此折返？」
話音剛落，立刻遭到眾人反駁。
「都走到此處了，豈能空手而歸！」
「張兄太過怯懦！更何況我輩一身浩然正氣，何懼山野小怪！」
「富貴仙緣皆在眼前，錯過便是終生遺憾！」
眾人興致正盛，無人願意半途而廢，徑直邁步繼續深入。
張姓書生看著眾人狂熱的模樣，心底不安愈發沉重，卻礙於同伴情面，只能咬咬牙，緊隨其後，顱內的那點清明，在漫天桃花香的浸染下，正一點點緩緩瓦解。
青衫書生走在隊伍最末，緩緩抬眼。
一雙相似與常人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溫和，覆上一層淺淺的緋紅。
他唇角微揚，勾起一抹媚人如斯的笑意，語聲輕得如同嘆息，消散在風裡：「仙緣已至，諸位……且留步。」
話音落時，整片黑沙灣頓時變了景象。
周遭的荒草瞬間褪去枯意，煥發生機，繚繞的煙霧自土壤里緩慢升騰，漫遍整座山灣。
溫柔繾綣的煙霧，混合著濃郁的桃花香，將七名書生籠罩其中。
原本荒草雜生的林間，憑空出現出一條鋪滿落英的蜿蜒小徑。
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無風自落，鋪地成毯，兩側甚至長出一片桃林，千樹萬樹桃花驟然盛放，灼灼芳華，爛漫無邊，全然是暮春時節的盛景。
春日桃林與深秋荒嶺詭異相融，虛實交錯，如夢似幻。
一眾書生瞬間看呆了雙眼，怔怔立在原地，滿目震驚痴迷。
「神跡……當真神跡！」
「此生從未見這般絕美桃林！桃花仙定然就在此間！」
所有人徹底放下所有戒備，心神全然被眼前幻境俘獲，一個個步履輕盈，眼神迷離，如同被勾去了魂，順著落英小徑，不由自主往桃林深處走去。
他們心心念念一夜的溫柔鄉、仙緣遇、金銀財帛，在眼前的幻境中化作真實。
貪念生根，欲望開花，前路看似錦繡爛漫，步步皆是奪「精」荊棘。
林外風靜霧濃，落英紛飛不止。
青衫書生立在桃林邊緣，身姿清雅依舊，眉眼間的書生意氣徹底化成灰心喪氣。
他靜靜望著走入桃林深處、自投羅網的七道身影，輕聲呢喃：
「寒窗十載，壯志凌雲。」
「可惜……人心有欲，便是破綻。」
繾綣花香，是蝕骨迷障。
今日黑沙灣，無仙緣。
只收痴人心。
而不遠處的林崖之上，一道身影靜立在青石之巔。
霧海無邊，落英紛飛，桃林深處，已經傳來了書生迷離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