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怪膽色滔天,竟敢化形入世,混於一眾趕考書生之間。
它隱妖性、藏真身,以溫雅書生模樣混跡人群,借著驛館酣飲熱鬧,暗中散播旖旎傳聞、撩撥風月臆想,一點點織就那張溫柔蝕骨、無聲致命的羅網。
它最懂寒窗士子的心性軟肋。
書生十年苦讀、清貧拘束,心底藏著壓抑已久的浮躁、不甘與貪求。借著酒意酣熱、神志鬆弛之際,它精準放大眾人潛藏的欲望,靜待人心自墜樊籠。
周麗坤眸光淡淡落在場中那名青衫書生身上。
此人皮囊完美無缺,舉止溫文爾雅,談吐謙和得體,於凡人眼中挑不出半分破綻。
可唯獨那一縷極難察覺的本源妖氣,終究逃不過她日漸精進的感知。
這世間,妖魅精怪,果然層出不窮。
她默然環視滿堂醉臥的學子,將眾生百態盡收眼底。
有人嘴上恪守禮法、厲聲斥妖,義正辭嚴,眼底卻藏不住獵奇心動;有人心神早已被「桃花仙」的旖旎傳聞勾去大半,眼神遊離、心緒不寧;更有數人面生燥熱、呼吸微促,心頭貪念翻湧,不過礙於讀書人體面,強行隱忍克制。
就在此時,那青衫書生似是有所感應,驟然抬眸,直直望向角落獨坐的周麗坤。
這女子的目光太過深邃,似可洞穿虛妄、照徹偽裝,直抵萬物本源。
不過剎那,他便斂盡異色,垂首低眉,故作無事一般,抬手執起案上冷透的殘酒淺抿,安分緘口,再不敢肆意窺探。
周麗坤收回視線。
妖設香餌,人貪虛妄。
妖行誘惑,人自沉淪。
一念貪痴,一念陷落,萬般因果,皆是各人緣法,半點勉強不得。
天色暗了下來,喧囂落盡。
偌大驛館大堂,只剩滿堂學子此起彼伏的酣眠鼾聲。
翌日拂曉,天光初透。
驛館眾人尚且沉於宿醉酣夢。
周麗坤已然起身,結清食宿,攜著白毛犼登車,循著蜿蜒山道,奔赴江州方向。
山路盤桓入山,山勢愈發險峻巍峨,古木參天、枝葉交疊,遮蔽大半天光,道旁荒草叢生,山間寒意隱隱襲人。
馬車行至一處狹隘山口,山風穿谷呼嘯,捲動道旁半人高的野草簌簌作響。
驀然間,一株蒼勁老松之後,緩步走出一道青衫身影。
正是昨日混跡學子之中的那名書生——李闞。
他抬手輕拂衣擺,撣去一身本不存在的塵絮,面上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偶遇驚喜,上前拱手行禮,出聲道:
「這位姑娘,山路相逢,真是湊巧。」
馬車未停,徐徐前行。
周麗坤靜坐車廂,眸光平淡無波掃過他,如同瞥見路邊尋常土石,無半分波瀾,亦無隻言片語。
李闞絲毫不覺窘迫,步履輕鬆,竟能穩穩追上行進的馬車,與車廂並行。
駕車的駿馬斜睨身旁快步相隨的『人影』:這對嗎?
李闞渾然不覺馬匹異樣,只顧著溫聲搭話茬,姿態放的是熱忱坦蕩,全然一副熱心、毫無閱歷的書生模樣:
「小生李闞,昨日在敷水驛初見姑娘,見你獨坐一隅、氣質絕塵,久久難忘。觀姑娘行路方向,亦是途經朝邑。此段山路荒僻險峻、人煙稀少,姑娘孤身遠行多有不便。你我順路相逢,若不嫌棄,我願包攬沿途盤纏銀兩,結伴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他言辭周全懇切,禮數周全,仿佛他真的要去朝邑趕考。
可周麗坤依舊靜默無言,馬車速度分毫未改,仿若身側並無此人。
李闞眼底的溫潤笑意悄然淡去,一絲隱晦的疑慮與凝重開始滋生。
昨夜那道洞穿一切的目光,讓他徹夜難安,心有忌憚。
今日他特意一早出現在山口,只為近身試探,摸清這名神秘女子的深淺。
見她始終冷淡漠視、油鹽不進,他心念一轉,故作鬆弛地揚聲一笑,刻意放緩語調,以調侃掩飾試探之心:
「姑娘孤身走這深山險路,莫非心中怯懼?其實不必多慮,山野精怪傳聞,不過是鄉野村民以訛傳訛的虛妄閒談罷了。」
他微微側首,細細窺察周麗坤神色變化,語氣愈發輕佻隨意:
「譬如昨日席間眾人酒後胡扯的『桃花仙』之說,荒誕無稽,徒增笑柄。不知姑娘昨日聽聞這些荒唐妖談,可曾心生忌憚?」
他刻意提起桃花仙傳聞,意圖從她細微反應中捕捉破綻、探明根底。
聒噪。
這是周麗坤心底唯一的念頭。
她抬手出聲,令馬車驟然停駐。
側身之間,那雙深不見底的清冷眼眸直直看向身側青衫書生,聲線冷淡,帶著淡淡的譏誚:
「桃花仙?」
披著一身人皮偽裝,徒步追車試探,這妖物,倒是毫無半分自知之明。
四目相對,李闞心頭驟然一悸,四肢微僵。
這雙眼太過通透銳利,似能撕碎他層層精心雕琢的人皮面具,直刺他深藏皮肉之下的妖核本源,讓他所有偽裝無所遁形。
他強壓心底驚惶,勉強維持溫潤笑意,硬著頭皮接話,語調已然隱隱磕絆:
「正是……正是那傳聞中身帶異香、憐惜書生,還會慷慨贈銀的桃花仙。」
越說,他越覺那雙眼眸刺骨冰涼——不是看人,是知道她自己在看妖。
周麗坤靜靜凝眸看他片刻,默然辨氣。
他心緒緊繃之下,刻意收斂的妖氣難以自持,那縷縈繞周身的桃花香愈發濃郁。可
這層誘人旖旎的花香之下,藏著的根本不是草木桃花的清靈氣息。
而是深埋幽暗深山的濕冷泥腥,是經年累月吞噬生人精氣、浸染神魂的血腥味。
黏滯、偏執、貪婪,陰寒刺骨,是獨屬於他這隻妖物的本源戾氣。
清冷聲線驟然響起,字字鋒利,如冰針破幻,撕碎他所有偽裝:
「你的本體,從不是桃花。」
一語落地。
李闞臉上的笑意瞬間寸寸碎裂,熱忱坦蕩的神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審視和戒備。
他徹底卸下刻意偽裝的書生溫和,眸光驟然變得冰冷,聲音低沉沙啞,不再掩飾非人的異樣:
「姑娘好靈的感知。」
「不知姑娘,還聞出了什麼?」
周麗坤眸光掠過他,似穿透青衫衣袍、看透人皮皮囊,望見他妖核深處藏污納垢的幽暗本質,淡淡一語,字字誅妖:
「深山淤積的泥腥,經年采噬生人精氣沉澱的甜膩。」
短短一句,精準戳破他修行的根底與命門。
李闞瞳孔劇烈緊縮,身形徹底僵住,周身隱伏的妖氣劇烈翻湧,險些破體而出。
這一刻,他終於全然確定。
眼前女子絕非尋常凡人,甚至未必是人族!
她不僅能輕易勘破他極致逼真的化形偽裝,竟連他潛伏黑沙灣多年、靠汲取趕考書生精氣修行的隱秘法門,都一語道破!
巨大的危機感瞬間讓體內的妖核劇烈震顫、上下亂跳,皆是驚懼忌憚。
他素來謹慎,深知未知深淺的強者面前,逃竄與樹敵皆是死路。
強壓下本能遁逃的衝動,他深吸一口氣,死死壓住體內躁動翻湧的妖氣。
片刻之間,他再度擠出一抹和善卻僵硬無比的笑意。
這笑容再無人氣,只剩妖物權衡利弊後的冰冷算計與隱忍。
他微微退步躬身,姿態放低,以示全無惡意,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妥協:
「姑娘果然神通非凡,是在下眼拙班門弄斧。」
「我常年於黑沙灣潛修,與過往書生皆是你情我願、各取所需,從未傷及一人性命,素來安分守己,不敢肆意生事、招惹是非。」
他抬眸,謹慎窺察她的神色,帶著一絲賭徒般的試探:
「如此說來,姑娘應當……並非多管閒事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