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側,敷水驛一面酒旗懸於木桿,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悠悠輕晃。
周麗坤邁步踏入驛站大堂,恰逢一眾趕考書生聚在一起開懷宴飲,喧囂聲充盈整間驛舍,熱鬧得幾乎要掀飛屋頂。
幾張木製方桌拼作一處,即將奔赴春闈的學子們正團團圍坐。
地上桌畔酒罈橫躺豎臥,案上殘肴散亂狼藉,空氣當中混合著濃郁酒氣、淡淡墨香,一張張年輕面孔被酒意與滿腔憧憬烘得通紅。
「李兄滿腹經綸,才學遠勝同輩!待到來年春闈開考,必定一舉登科,名揚京師!」一名瘦高書生高高舉起酒杯,醉得手腳發軟,酒液潑灑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卻有一腔少年意氣。
「何止李兄!依我看,在座諸位皆是潛龍!他日金榜題名,共赴瓊林盛宴,千萬不要忘了今日路途相逢、把酒暢談的情誼!」另一名身形文弱的書生跟著應聲,雙眼蒙著一層醉霧,勉強維持讀書人的儀態,話語裡卻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狂傲。
「說得痛快!」身側胖書生猛地站起身,帶動桌椅一陣搖晃。
他一手撐穩桌沿,一手高舉酒盞,朗聲吟誦:「少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我輩當效仿李太白,對酒高歌,才不負大好年華!」
「好一句奮烈自有時!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乾杯!」
杯盞相撞的脆響、肆意暢快的笑聲、相互稱頌的喝彩此起彼伏,在大堂來回迴蕩。
有人手指敲擊桌板,哼唱時下流行的曲調,縱然音調時常跑偏,依舊情緒激昂;有人蘸起杯中殘酒,直接在桌面上揮毫寫字,抒發胸中抱負,引得身邊人連聲叫好;還有幾人相互搭著肩膀,激烈爭論科考策論的見解,爭得面紅耳赤,可一杯酒下肚,所有爭執煙消雲散,所有人眼中只剩下對來年春闈、對遠大前程的熱切期盼。
「倘若我一朝得中,必要上書天子,直言民間疾苦,絕不讓奸佞小人蒙蔽聖君!」
「我若能夠出仕,便做一方地方官,勤懇理政,體恤百姓!」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飽覽山河盛景,才是我輩讀書人本色!」
一群少年人指點江山、意氣飛揚,仿佛天下大局盡在掌握,眉眼間帶著未經世事打磨的銳氣,真摯而熾熱。
外人望去,儼然一幅鮮活而滿懷理想的眾子群像。
周麗坤獨自坐在大堂僻靜的角落,面前只擺放一碗清水,水面映出窗外疏落的竹影。
眼前的熱鬧喧囂、蓬勃意氣真實可觸,可於她而言,中間隔著一道無形屏障,如同靜坐檯下觀賞一場喧譁皮影戲。
酒意層層上涌,不少書生已經支撐不住,被同伴攙扶起身,腳步踉蹌飄忽,嘴裡不停嘟囔自己未曾喝醉,還能再飲數杯,晃晃悠悠走向客房歇息。
青天白日的大堂的喧鬧緩緩退去,好似潮水匆匆回落,只留下滿地狼藉,經久不散的酒氣飄蕩在空中。
堂內僅剩七八名醉得最深的學子,或是癱靠椅上,或是伏在桌面喘息,酒勁徹底侵入頭腦,意識昏沉恍惚。
就在這片沉寂之中,方才一直坐在人群邊緣,一直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青衫書生,緩緩挪動身子。
他看上去微有醉態,一雙眼眸卻清亮通透,舉止沉穩克制,絲毫沒有旁人那般失態癲狂。
他微微側過身,湊近身旁一名醉意深重、不停打著酒嗝的同窗,壓低嗓音開口。
語聲輕柔媚骨,好似晚風蹭過窗紙,包裹著一縷詭異黏膩的氣息,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陸兄,可是醉透了?你可知曉,順著前路繼續走,跨過黑沙灣,有一處專門等候趕路書生的溫柔去處。」
被叫陸兄的書生迷迷糊糊抬起頭:「溫……溫柔鄉?莫非是縣城裡的風月場所?」
「並非凡塵俗地。」
青衫書生低聲一笑,語氣越發曖昧迷離,「這是專屬於我等讀書人的一樁仙緣。」
「傳言當地有一位桃花仙,容貌堪比洛神,身上縈繞奇香,最是憐惜寒窗苦讀、長途赴考的學子。若是能夠得到仙子青睞,日夜相伴,享受溫存;待到離別之時,仙子還會贈予豐厚銀兩,足夠一路開銷,不必再為盤纏發愁。」
「桃……桃花仙?」陸姓書生渾身猛地一顫,渾濁醉眼裡浮起驚懼,又翻湧著按捺不住的悸動。話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強行壓下,滿是驚疑:「一派胡言!多半是山魈精怪、淫邪鬼魅!我輩誦讀聖賢典籍,怎能夠親近這類污穢邪物!」
嘴上厲聲駁斥,他的呼吸卻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
這番悄悄話,盡數落入剩下幾名醉書生耳中。
眾人強撐著昏沉的身體,紛紛抬起身,醉醺醺開口追問。
「什麼桃花仙?李兄仔細說說!」
「究竟是真是假?」
青衫書生瞥見眾人好奇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表面卻故作謹慎,繼續放低聲音,繪聲繪色描述桃花仙如何貌美溫婉、出手闊綽。
「簡直荒唐!」尚存幾分清醒的書生猛地拍案站起,身形踉蹌不穩,厲聲呵斥,「聖人教誨,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妖邪傳聞惑亂心神,玷污讀書人名聲,切莫再談論!」他擺出凜然姿態,想要終止這場話題。
「沒錯,定然是邪祟蠱惑人心!」有人含糊附和,目光卻不由自主停留在青衫書生身上,不肯移開。
「李兄,你從何處聽來這些說法,當真屬實?」一名醉到極致的書生一把抓住青衫書生臂膀,急切追問。
面對接連不斷的問詢,李姓書生眼神微微閃爍,打哈哈想要敷衍過去:「只是路上偶然聽見的閒話,旁人隨口編造,作不得數。諸位兄弟醉了,不如早些回房安歇。」
他打算就此揭過,不料一名一直趴在桌上酣睡的胖書生忽然抬起腦袋,醉眼朦朧,口齒不清地發問:「路上聽聞?我……我們一路結伴同行,我怎麼……從……沒聽過?你什麼……時候……聽……誰說的?」
青衫書生臉色極短暫地僵了一瞬,轉瞬恢復如常,從容解釋:「午後大家休憩,我獨自去鎮口買酒,撞見一名醉酒老翁,都是他酒後隨口閒談罷了。」
一套說辭環環相扣,乍一聽毫無破綻。
周麗坤垂下眼眸。
自進到驛站大堂那一刻,她便嗅到一縷違和氣息——眼下已是深秋,山野間早已不見桃花,一縷極淡的桃花香,正從這名青衫書生身上散出。
花香稀薄,混在濃重酒氣里極易被人忽略,卻逃不過她日益提升的感知。
散播香艷傳聞,引誘趕考學子的始作俑者,根本不是外人。
人人口中神秘莫測的『桃花仙』,就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