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道長緩緩搖了搖頭,雪白的長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倘若只是單純需要人手做工,直接拿出銀錢招募勞動力,省時省力,隨時都能使喚。可甄家偏偏捨近求遠,耗費錢糧收養尚在襁褓之中的嬰孩。一個嬰孩養到能夠出力幹活的年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怎麼算都不是划算的買賣。」
他抬手望向甄府緊閉的朱漆大門,語氣沉了幾分。
「這其中必有隱情,昨夜引來的天罰,十有八九,就和這些下落不明的棄嬰脫不開干係。」
趙適也是這個想法,聽到道長這番分析,當即點頭應和。
「我也覺得事有蹊蹺,棄嬰失蹤這件事疑點重重,不可置之不理。事不宜遲,我們直接前往甄府一探究竟。」
就這樣,趙適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去甄府。
甄家作為藺縣首富,宅邸的氣派在藺縣無人能及。
高聳的青磚院牆綿延極遠,朱紅大門鑲嵌著厚重的銅釘,飛檐翹角雕琢精緻,光是外圍的格局,便可以看出主人家雄厚的家底。
尋常大戶府邸,不論時辰早晚,都會有值守的門房待命,即便清晨開門稍晚,叩門之後,也很快會有人應聲回話。
可趙適派手下親兵上前叩擊門環,一連許久,院內始終一片死寂,無人應答。
親兵折返回來回稟趙適:「府中毫無動靜,怕是府內已經出了變故。」
趙適眼神一凜,當即下令:「情況反常,直接破門入內。」
幾名身強力壯的親兵上前合力衝撞,強行破開大門。
可踏入宅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偌大的甄府,安靜得近乎詭異。
沒有甄家主僕的人影,應該說不止是人,連個活物都看不見,偌大一座府邸,如同一座空寂的死宅。
賈道長從抵達府門外時,臉色已然凝重。
踏入院內之後,神色充滿戒備。
趙適察覺到他神色難看,連忙偏過頭問他:「大師,可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妥之處?」
賈道長沒有答話,抬手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羅盤。
羅盤剛一離開布袋,中間的磁針便不受控制,瘋狂地飛速旋轉,沒有固定的方位,『嗡嗡』震顫不止。
他盯著失控的羅盤。
「昨夜甄府已經出了大禍,府中上下所有人,恐怕都已是凶多吉少。方才在院牆之外,我便察覺到縈繞不散的濃重凶煞之氣,踏入院內之後,煞氣更是濃郁到化不開。大家小心些,切莫單獨行動。」
趙適點了點頭,抬手示意親兵兩兩結伴,握緊兵刃警戒四周。
自己則率先走到最前面,帶著眾人順著羅盤磁針躁動最劇烈的方向,往宅院深處探查。
穿過前廳、迴廊,越過幾處假山花園,眾人循著煞氣最重的內院密室走去。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羅盤轉動得越發瘋狂,空氣中除了死寂,還透著一股莫名的氣息。
等親兵合力撬開密室厚重的暗門之後,眾人看清裡面陳列的物件,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密室背後暗藏的滔天惡行,遠比坊間流傳的任何一種流言,都要更加駭人聽聞。
冰冷的密室里,精緻的人骨擺件泛著慘白的冷光。
每一件,都浸染著無辜孩童的鮮血。
親兵們紛紛下意識握緊手中的刀,喉間不自覺滾動,強壓下反胃的衝動。
看著眼前整整齊齊擺放在桌案上的各種人骨人皮製品,看起來確實十分的精美,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了必定會讚美非常。
可再精美,那也掩飾不了它們都是從活人身上扒下來的東西,只要一想到那個過程,趙適便止不住的打個激靈。
趙適久經沙場,屍山血海都曾踏過,按理說不該被眼前景象嚇到。
戰場上將士為軍功壘京觀,數萬敵首壘成小山,彼時所有人心中只有殺敵獲勝的驕傲,可不會心生寒意。
京觀是兩軍廝殺後的戰果,絕非這般蓄意殘害手無寸鐵的稚童。
一想到這些人皮、骨器,都是活生生從棄嬰身上硬生生剝離雕琢,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後頸直衝頭頂。
就在這時,賈道長手中的羅盤發出刺耳聲響。
濃重的煞氣驟然翻湧,將整間密室牢牢包裹,周遭的景物開始扭曲晃動。
「不好,是煞氣幻化!」賈道長的警示聲仿佛隔著一層水霧,模糊不清。
眩暈感猛地席捲而來,周遭親兵接連眼神渙散,一個個失去了意識。
趙適的思緒也漸漸混沌,意識沉淪的最後一瞬,他還在想,這牛鼻子老道果然不靠譜,又分心想了一下仙人會不會來。
黑暗翻湧,等趙適再次艱難睜開雙眼時,周遭已經變了……
他倒掛著,被粗實的麻繩到牢牢捆在粗壯的原木柱子上,四肢動彈不得。
不遠處站著一名鶴髮童顏的男子,正是藺縣首富甄老爺。
而他身旁,站著一個裹在寬大黑袍里的人影,嗓音似男似女,陰惻惻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在他們周圍,數根木柱之上,還綁著十一個神色惶恐的孩童。
黑袍人手中握著鋒利的薄刃,正挨個給柱子上的孩童割腕放血,鮮紅的血液順著手腕滴落在溝槽,匯聚在中間奇怪圖案之中。
甄老爺摩挲著一隻用頭骨雕琢而成的骨碗,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品鑑尋常古玩:「今日看來,你剝皮的技藝,又嫻熟了不少。」
黑袍人發出一聲冷笑,手中利刃輕轉:「呵,七歲孩童用來煉製法器最合適不過,甄老爺用著可還稱心?」
三個。
甄老爺微微搖頭,語氣帶著挑剔:「我反倒偏好十歲左右的,小的太脆了。」
「這批結束,就要等到下旬新的一批送來。」
黑袍人頓了頓,話裡帶著隱晦的暗示,「我記得你院中那個巧兒倒是長成了……」
兩個。
「怎麼?你倒是遲了些,縣丞大人可得手了。」
甄家老爺子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配合這個場景格外駭人。
提到縣丞……
一個。
「哼……那老匹夫!」黑袍人頓時咬牙切齒起來,「既然用過了,花兒一樣的年紀正好送過來當花肥,我正好培育了一株蘭花。」
黑袍人拿著染血的利刃,一步步緩緩朝他逼近。
趙適想要張口呼救,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響,送來之前餵了藥的緣故。
痛……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