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血液順著指尖往下流,身上的力氣也隨著血液的流失一點點抽乾,四肢開始發涼,指尖變得麻木。
他心裡清楚。
這不是自己的遭遇,卻是甄府二十年以來真實的殺戮。
眼前黑袍人與甄老爺閒談的每一句話,都對應著無數棄嬰的悽慘下場。
甄老爺對外裝了幾十年的善人,年年收養流離失所的孤嬰,落得滿城稱讚,人人都道甄老爺宅心仁厚。
可誰也不知道……
這一副善人皮囊底下,藏著世間最惡毒的心思。
這所謂的善舉,從頭到尾只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血肉交易。
那些襁褓之中被收養的嬰兒,從入府開始就成為了被圈養待宰的羊羔。
襁褓之中體弱且命格尋常的孩童,自幼被灌餵秘藥,以此來煉製丹藥,最後埋葬在甄家的荒林中。
這些孩子死得無聲無息,世間也無人知曉他們來過一遭,又遭遇了什麼。
僥倖熬到總角之年(七八歲)的孩童,算是熬過了藥毒的折磨,勉強活了下來。
可等待他們的不是生機,是更殘忍的取捨。
樣貌普通的孩子,沒有別的用處,便是專屬的血皿、活器。
年年定時放血取氣,肉身完好的便被活生生剝皮剔骨,打磨成桌案上那些看似精緻雅致的骨器人皮擺件。
不知情的世人觀之驚艷,讚嘆工藝絕倫,殊不知每一件器物,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都是稚童泣血的冤魂。
而那些眉眼出眾的少男少女,算是甄府最值錢的貨色,淪為最「骯髒」的貢品。
甄老爺常年勾結郡縣權貴、朝野貪吏,將這些模樣出眾的孩子,送往各地達官貴人府邸,供人私藏把玩、奢靡取樂,淪為權貴暗中豢養的玩物,終生不見天日,至死不得解脫。
二十年來,曾有三個少男少女送入宮中。
趙適心裡又氣又怒且悲,胸口憋著一股戾氣。
可這群畜牲,披著善人外皮,殘害無辜幼童,以最卑劣、最殘忍的方式牟利結黨、攀附權勢,狠毒至此,天理難容。
幻境之中,黑袍人緩緩停下動作,低頭看著不斷淌血的腕口,語氣平淡至極,毫無惻隱之心。
「這一批小羊羔氣血還算純粹,器物成色能壓過往年。」
甄老爺撫弄了一下剛製成的琵琶骨琴弦,笑著回道:「甚好。下旬那一批便到了,留幾個十歲的,好好打磨幾件,送給國師大人。」
兩人幾句輕飄飄的話,就敲定了無數孩童的生死命運,像是在談論尋常貨物買賣。
趙適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失血的眩暈感讓他迷瞪地看著這間密室里堆積了二十年的血腥與罪孽。
想到昨夜的天罰,這老天終於要清算這人間煉獄的血債。
可笑他們一路謹慎,賈道長卜算吉卦,到頭來讓所有人都葬身此地。
趙適意識漸漸渙散……
幻境之中,這具枉死的稚童軀體,徹底沒了動靜。
現實里,甄府密室煞氣翻湧,所有親兵雙目空洞、僵立原地,全部迷失在幻境之中。
賈道長滿頭大汗,手中羅盤瘋轉不止,拼盡修為也壓不住這冤煞,只能眼睜睜看著眾人氣息變弱。
也就在這生死絕境的關頭,甄府緊閉的大門外,出現一道身影。
周麗坤晨起在街邊小攤吃罷早食,一路聽聞的甄府流言,又見趙適一行人行色匆匆,心中存了一些好奇。
原來昨夜是天道眼看惡人禍亂人間,實在難容,才落下天罰清洗一二。
可甄府罪孽太深,這麼多年的血債,哪裡是一道天雷劈得乾淨的?
她抬手,輕輕一推。
厚重的甄府大門,悄無聲息向內敞開。
周麗坤穿過迴廊、假山、前廳,一路深入內院密室。
越往裡走,煞氣越重,陰風越寒,濃郁的血腥氣悶得密不透風。
密室門口,賈道長整個人搖搖欲墜。
他雙手不斷掐訣,手臂發抖,一身道行幾乎耗盡,可無論如何也壓不住屋內的幻境。
一眾將士雙目空洞無神,身軀僵直,一個個深陷煞幻,對外界毫無感知。
若是再晚片刻,這些人神魂就會徹底被幻境冤煞撕碎,從此變成沒有魂魄的活死人。
賈道長察覺到有人靠近,艱難偏了偏頭,一見是個貌美的陌生女子,心底瞬間涼了半截。
怎麼還有人不怕死跑來看熱鬧的?
他此刻心力耗盡,瀕臨崩潰,只當是附近百姓誤入此地,連忙急聲道:
「快走!此處危險,再不走,性命難保!」
周麗坤未曾答話,徑直越過他,踏入密室。
屋內血色濃霧翻滾,幻境浮現,眼前實景早已扭曲難辨。
賈道長看不見裡面光景,她卻看得一清二楚。
幻境之中,趙適附身的稚童已經徹底斷了氣息,小小身軀倒掛在木柱之上,雙腕傷口刺目。
旁邊一根根木柱,掛滿了歷年枉死的孩童虛影,密密麻麻,皆是七八歲的孩童模樣,個個雙眼含淚,滿身血污。
甄老爺與黑袍人的虛影,還在幻境裡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往日的惡行,往復不休。
二十年的殺戮與交易,被煞氣封存在這片幻境裡,日夜輪迴,永無止休。
周麗坤看著眼前一幕幕往復重現的人間慘劇,只想將這些惡人挫骨揚灰。
所謂的樂善好施,全是用無數稚童血淚堆出來的假名聲。
周麗坤不再多看,手腕輕輕一抬。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掐訣作法。
僅僅一縷靈息從手指間散開。
積壓多年的煞氣,遇之即散。
幻境,瞬間破裂。
密室之內,所有扭曲的幻象驟然消散,恢復成原本模樣。
木柱空空,血霧盡退。
僵立原地的親兵們身子猛地一顫,空洞的眼神慢慢恢復神采,胸口起伏,大口喘出濁氣,渾身冷汗浸透衣甲,恍如隔世。
所有人腿腳發軟,紛紛扶著身邊牆壁站穩,臉上皆是驚魂未定的神色。
賈道長瞳孔驟縮,呆愣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女子淡然佇立的背影,整個人亞麻呆住……
幻境,破了。
煞氣,散了。
就這麼隨手一抬?!!!
而站在密室內最深處的趙適,頓時大口呼吸,醒了過來。
眼前不再是那個密室,沒有綁縛住自己的木柱,手腕上也沒有劇痛。
熟悉的甄府密室、熟悉的人骨人皮擺件、熟悉的親兵同僚都在一處。
方才瀕死的劇痛和絕望,真實得如同親身死過一回。
他渾身冒冷汗,後背衣甲完全濕透,心臟劇烈跳動,久久不能平息。
他怔怔抬手,看見自己完好無傷、結實有力的手腕,再也不是那纖細脆弱、流血不止孩童手腕。
活過來了。
他從那幻境裡,活過來了。
趙適轉過頭,一眼便看見了立在密室中央的素衣女子。
是仙人。
真的是她來了。
他方才一閃而過的念想,竟然成真。
趙適瞬間明白了一切。
難怪在不靠譜的老道束手無策之後,還能絕處逢生。
吉卦的應驗——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