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坤收斂氣息,混在人群里,像個避暑閒遊的富貴小娘子,只不過模樣太過出眾,身邊沒有婢女。
腳邊,白毛犼化作一頭蓬鬆溫順的白色蒼猊犬,垂尾緩步,安安靜靜跟著她。
旁人只當是富貴人家豢養的良犬,雖看起來兇猛卻又異常溫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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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蔭之下早已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全是人。
赤膊卸貨的縴夫倚樹歇腳,肩頭層層汗漬,手裡端著粗瓷涼茶湯;挎竹籃的街坊婦人搖著蒲扇,湊在一處嘮閒嗑;剛收攤的小吃攤主、半大孩童、無事閒逛的閒漢老者,人人駐足,目光都望向空地中央。
沒有《蕉陰擊球圖》中官宦園林的精緻景致,更無專門的捶丸球場。
只是少年們親手打理的簡易場子:地面鏟得平整乾淨,淺淺挖了四個大小均勻的土球窩,窩邊壓碎石防滑,幾顆打磨光滑的舊瓷丸滾落在地,四五根粗細長短不一的削制木杖,便是全部家當。
今日對局的是江邊鄰里的四個少年,兩兩一組比拼,賭資微薄,不過幾文錢、一把蜜餞、一碟新釀魚鮓,圖的就是午時解悶、街坊同樂。
「穩住!這一球最要緊!」
前排看球的老船工王叔踮著腳,看得比場上少年還緊張,嗓門洪亮。
身旁搖蒲扇的胖婦人笑著打趣:「王叔,你天天來看,比自家孫兒打球還上心!左右不過幾文錢輸贏,何苦這般緊張?」
王叔擺了擺手,目光不離場內:「他阿嫂你不懂!這幫江邊娃,日日看江看灘,性子野、骨頭硬,可唯獨捶丸最磨心性!看著只是敲丸入窩,實則要眼准、手穩、心細,半點浮躁不得!」
旁邊蹲在地上喝水的年輕縴夫接話:「確實!我前日試著玩過一次,看著簡單,一上手就偏!越是著急,越打不准!」
另一賣糖畫的小販笑著附和:「可不是!貴人在園子裡捶丸,雅致得很,咱們市井娃沒那規矩,拼的就是手穩、眼利、不服輸!」
場上,皮膚黝黑的少年阿泰攥緊木杖,面色緊繃。
方才兩局拉鋸,兩邊輸贏各半,眼下是決勝一球。
同組的瘦高少年低聲打氣:「阿泰…別急,慢慢來,穩著打,必定能中!」
對面兩個少年立刻笑著起鬨。
「別慌呀!越慌越歪!」
「我看這一球必輸!提前備好傍晚搬貨吧!」
阿泰臉一揚,底氣十足:「輸贏憑本事,我恭州子弟,從來不興耍賴嘴怯!你們等著便是!」
周遭圍觀百姓聽得大笑。
立在人群後側的周麗坤靜靜看著,眼底也含著淺淺笑意。
一旁賣涼飲的老闆娘見她看得專注,主動側身搭話,語氣熱絡:「小娘子是外地人吧?看你模樣斯文,應當少見咱們江邊這般粗野玩法。」
周麗坤輕輕點頭:「午時太熱,無處閒逛,正巧見這邊熱鬧,便過來看看,倒是新奇有趣。」
老闆娘搖著蒲扇感慨連連:「熱鬧是熱鬧,可咱們也就只能看個野場子罷了!你是不知,城南官宦世家、富貴大戶,家家園林里都有正經捶丸場!」
旁邊一個老者慢悠悠開口:「那是貴人消遣,規矩多、禮數重,半點喧譁不許有。高牆大院圍著,尋常百姓連邊都沾不上,最多路過時遠遠聽見幾聲杖響。」
一個穿短褐的小夥計插嘴笑道:「各有各的玩法!貴人有貴人的清雅,咱們有咱們的熱鬧!他們講究體面規矩,咱們講究隨性自在!」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說話間,場上對局再度開始。
阿泰摒除耳邊喧鬧,躬身垂眸,目光死死盯住瓷丸與球窩。
他緩緩抬杖、蓄力、落手,木杖輕敲瓷丸側邊。
「篤。」
輕響落地,瓷丸平穩滑行,軌跡端正筆直。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目光緊隨小球移動。
「有了!這球穩了!」王叔壓低聲音,滿臉期待。
可偏偏江風驟起,一縷熱風掃過灘地,地上細沙微動,瓷丸輕輕偏了半分,堪堪擦著窩沿停住,只差毫釐便可落窩。
「哎呀!太可惜了!」
「就差一點點!風壞事了!」
圍觀人群一片唏噓嘆息。
阿泰見狀,懊惱地拍了下大腿:「好端端一局,偏生被風攪了!不算我手藝差!」
對面少年笑著上前:「不管風不風,球沒落窩便是輸!願賭服輸,阿泰可別抵賴!」
阿泰雖心有不甘,卻也坦蕩,咬牙點頭:「輸便是輸,我認!傍晚渡口搬貨,我必到!
白髮老者看得讚許,緩緩開口:「少年人,輸贏本是常事。捶丸一道,最忌心浮氣躁。你方才急於求成,心神不定,即便無風,也未必能穩贏。沉心定性,比一時輸贏重要得多。」
阿泰聞言,立時收斂嬉色,誠懇拱手:「多謝老丈教誨,晚輩記下了。」
圍觀眾人皆是點頭,紛紛誇讚。
「這娃心性不錯,輸得起!」
「咱們恭州少年,最不缺的就是坦蕩和骨氣!」
此時,對面少年順勢上前擺球,神情從容不迫。他凝神片刻,輕抬木杖,一擊而出。
瓷丸飛速滾出,線路筆直,不偏不倚,「咚」地一聲穩穩落進土窩。
「進了!漂亮!」
「好球!不錯!」
江邊瞬間響起一陣喝彩,孩童蹦跳歡呼,縴夫拍掌大笑,婦人笑著打趣,熱鬧聲聲聲不絕。
贏球的少年神采飛揚,笑著看向阿泰:「承讓!傍晚可別忘啦!」
阿泰坦然一笑:「忘不了!下次咱們再比,我定要贏回來!」
老闆娘轉頭看向周麗坤,輕聲笑道:「小娘子你瞧,這就是咱們恭州民風。市井玩樂尚且坦蕩磊落,不爭口舌、不耍無賴,輸得利落,贏得坦蕩。」
「城裡貴人捶丸,靜雅規矩,步步有度;江邊捶丸,鮮活熱烈,隨性自在。一樣的玩法,兩樣光景,倒是別致得很。」
周麗坤望著眼前鮮活融融的市井景象,低頭看向蹭了蹭她裙角的白毛犼。
場上少年已然重新擺球,新一輪對局再度開啟。
木杖擊球的輕響、少年笑鬧、百姓點評、孩童歡呼,聲聲交織,伴著不息江濤,填滿了恭州仲秋燥熱的正午。
濃蔭之下,無尊卑、無貴賤、無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