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越靠近午時越熱鬧。
往來的行人,不少腰間都佩著短刃,手裡拎著撐船用的木橈。
周麗坤悠閒地喝完碗裡的豆羹,正準備掏出銅錢結帳,隔壁攤位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
魚鮓攤位前,一位身著長衫的外鄉客商,咬了兩口魚鮓之後,直接當眾吐在了地上,滿臉不耐。
「這算什麼吃食?又咸又酸,一股子米漚味!」
他抬眼斜睨攤前船家,語氣刻薄,「就這種上不了台面的醃魚,也好意思擺攤賣錢?你們恭州地界,果然偏僻粗陋,連口像樣吃食都做不出來。」
守攤的船家是個常年跑灘的壯漢,皮膚黝黑,手上全是拉縴磨出的厚繭,光是看長相就能看出性子直硬,哪裡受得了這般無端羞辱?
他他當即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擋住對方去路:「客官,吃東西講究個合口。你吃不慣,放下走便是,沒人攔你。何苦張嘴就糟踐人?」
「我不過實話實說而已。」
外鄉客商仗著自己走慣大碼頭,壓根不把江邊小販放在眼裡,高聲辯駁,「難吃,還不許人說?我看你們就是糊弄外鄉人,拿些瓮里漚熟的殘魚騙人銀兩!」
這話一出,邊上坐著喝酒的幾個縴夫瞬間放下酒碗,齊刷刷轉頭看來。
賣豆羹的店家嫂見狀,連忙放下勺子,快步走過去打圓場,柔聲勸道:「客官消消氣,咱們這江邊魚鮓,都是新鮮江魚配新米封瓮釀熟的,不靠火烹,吃的就是這酸咸米香,是咱們恭州幾代人的吃法,哪裡是什麼殘魚?」
客商仍然不依不饒,抬手一揮:「什麼幾代人的吃法,說白了就是粗劣!別處魚鮮,偏你們這裡怪里怪味,我看就是你們本地人嘴拙!」
「你這話就不講理了!」
船家徹底動了氣,嗓門頓時拔高,「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們守著大江,行船走灘,吃這魚鮓耐放頂餓,代代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吃不慣是你的問題,憑什麼辱我們這方水土的百姓?」
周遭擺攤的、歇腳的、沽酒的本地人全都圍了上來,沒人吵嚷,靜靜站成一圈。
恭州民風向來如此——平日和善做生意,分文不欺,可若是外人敢輕賤鄉土、折辱本地人,絕不會各掃門前雪。
外鄉客商見圍上來的個個身板結實、眼神不善,沒有之前自己找麻煩的其他商販的怯懦模樣,心裡頓時有些發虛,但嘴上卻還在硬撐:「我不過隨口一說,你們這麼多人,是想仗著人多欺壓外客?」
「誰欺壓你了?」
一名年長縴夫往前踏出一步,聲音粗啞。
店家嫂趕緊順勢勸和:「客官,出門在外求財不求氣。你若是真吃不慣,不買便是,何必爭這口舌?他們都是江上討生活的粗人,性子直,你別往心裡去。」
客商看著一圈人寸步不讓的架勢,徹底蔫了氣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低聲嘟囔:「行了行了,算我失言。我不買便是。」
說完不敢再多逗留,匆匆撥開人群轉身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街市重歸熱鬧。
有人笑著拍那船家肩膀:「何必跟個外鄉人置氣?不值當。」
船家擦了擦木案上的水漬,望著遠處滔滔江水的方向,粗聲回道:
「我們做小買賣的,賺的是辛苦錢,不爭口舌便宜。可外人敢踩我們恭州的地、嫌我們恭州的吃食,不行!我們江邊人,一輩子跟險灘惡水較勁活下來,骨頭軟不得,臉面更丟不得。」
回到攤位前,店家嫂連忙擦了擦手,走到周麗坤桌邊,生怕這位看著身段嬌柔的外鄉小娘子,誤以為恭州本地人蠻橫好鬥,急忙開口解釋。
「姑娘你可別多想,方才大家並不是有意要圍起人來鬧事的。我們平日裡做生意都是和和氣氣的,街坊鄰里互幫互助,只是大家靠著江水討生活,一路上見慣了風浪,性子直了些,實在見不得旁人無緣無故貶低咱們家鄉和營生,才會湊過來幫腔的。」
周麗坤放下銅錢,臉上並無半分詫異,只是淡淡笑了笑。
她壓根沒有往恃強凌弱那方面去想,心中反倒覺得,這般直率的民風未必是壞事。
強悍不等於蠻橫,他們不會主動招惹路人,只是在故土和生計遭到詆毀時,願意站出來撐腰,比起遇事人人冷眼旁觀,反倒多了些許人氣。
「阿嫂不必多慮,我明白的。」
周麗坤笑著回道,「大家只是護著自己的家鄉而已,並非仗勢欺人,談不上蠻橫好鬥。」
嗯,不過民風的確有點彪悍。
周麗坤離開街市後,打算去瞧瞧時下流行的捶丸。
店家嫂先前就跟她提過,城內精緻的私家捶丸園林門禁森嚴,沒有主人家的許可,外人根本踏不進去,最多也就只能隔著高高的院牆,遠遠望上幾眼裡面的動靜。
若是想隨便湊個熱鬧,城西倒是有一處露天的野場子。
不少跑江的船夫閒下來都會聚在那裡,偶爾下注賭些小錢,只不過官府看管得嚴,衙役會不定時來回巡邏,不敢鬧得太過火。
沿著江岸往西走的路上,正值正午日頭最盛的時候。
江面上不少船夫趁著空檔,直接蜷在船板或是貨艙里閉目午休,人人手邊都放著隨身的短柄巴刀。
這江邊魚龍混雜,常有流民伺機作亂,隨身攜帶兵刃,也是為了自保。
等周麗坤走到野捶丸場地,才發覺這裡格外涼快。
時值正午,四周濃蔭蔽日,後面還有一叢叢芭蕉鋪展開密葉,整塊場地不見暴曬,只剩滿地習習涼陰。
場上已經聚了一群半大的孩童。
他們手持自己打磨的簡易木杖,正分成兩撥,興高采烈地比拼擊球,場內場外叫嚷聲此起彼伏,十分熱鬧。